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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释手的都市言情 首輔嬌娘 線上看-421 腹黑嬌嬌(兩更)展示

首輔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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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公主没说扔,也没说不扔,仿佛漠不关心似的,转身进了屋。
玉瑾望着她清冷孤寂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把食盒抱了进去。
……
萧六郎回到碧水胡同时,小净空也刚从胡同的另一头回来,他去送月饼了,大家平日里都很关照他们,所以娇娇也给街坊邻居们做了月饼。
送完月饼的小净空很开心,一蹦一跳的。
在门口,与坏姐夫不期而遇。
他立马收了雀跃的小表情,变得一板一眼,严肃又严厉:“你去哪里啦?我刚刚都找不到你。”
萧六郎听着他大家长似的的小语气,好气又好笑:“去送月饼了,和你一样。”
“哦。”小净空显然对这个不够具体的回答并不满意,他问道,“你去哪里送了?”
“宫里。”萧六郎说,“给姑婆。”
“还有?”小净空背着小手,歪头看向他。
萧六郎道:“你为什么觉得我的话后面还有一个还有?”
小净空鼻子一哼:“我就是觉得还有!”
小家伙的直觉强大到可怕,萧六郎定定神,挼了挼他的小寸头:“进去吧。”
“到底有没有?”小净空问。
“问这个做什么?”萧六郎道
小净空挺起小胸脯道:“我想知道谁送的月饼比较多!”
萧六郎再次让他气笑:“你怎么连这个都要比?幼稚。”
小净空叉腰跺脚:“我才不幼稚!起码我不会像你这么大了还尿床!”
萧六郎似笑非笑地点点他的小脑袋:“你确定尿床的是我不是你?”
小净空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抹开:“是你是你就是你!略略略!”
小家伙吐完舌头,冲萧六郎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儿地进了屋。
萧六郎呵呵:“还说不幼稚。”
一家人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吃了饭、赏了月,冯林与鲁师父喝高了,俩人勾肩搭背,只差没当场称兄道弟拜把子。
这是断断不能拜的,不然萧六郎的辈分就矮一截了,日后见了冯林都不能再称呼冯林,得称呼一声冯师叔。
萧六郎及时塞给冯林一块五仁馅儿的月饼,阻止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拜把子。
“冯林喝多了,晚上你多看着点。”萧六郎对林成业说。
冯林如今仍住在林成业的宅子里,每月交点友情租。
“我、会的。”林成业说。
时辰不早了,林成业扶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冯林起身告辞。
另一边,南湘与鲁师父也准备告辞了。
鲁师父醉糊涂了,拍着萧六郎的肩膀道:“你师娘说见过你,嘿嘿嘿。”
南湘笑了笑,对萧六郎道:“他醉了,别听他乱说。”
“没事。”萧六郎没往心里去。
顾小顺与顾琰帮忙将醉醺醺的鲁师父扶上马车,顾小顺不放心师父师娘这么回去:“我今晚过去照顾师父吧。”
一个大男人喝醉成这样,他好担心师娘搞不定啊。
来十个醉汉也搞得定的南湘微微一笑:“……好啊。”
把儿子拐回去也不错啦。
“小顺跟我们回去,明早我送他去上课。”南湘对顾娇与萧六郎说。
小俩口没有意见。
小净空挥手告别。
“鲁师父再见!”
“南师娘再见!”
“冯林哥哥再见!”
“成业哥哥再见!”
整条巷子都是他再见的小声音。
翌日,国子监蒙学没课,顾娇带上小净空去皇宫探望姑婆,去的路上他们绕到兵部尚书的府邸接了同样放假的许粥粥,带上他一道入了宫。
秦楚煜的皇子小马甲已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掉没了,如今小净空与许洲洲都知道他是皇后的儿子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坦诚行为,秦楚煜果断将矛头调转对准小净空:“太后还是他姑婆呢!他、他、他瞒得比我还久!”
小净空是先考进国子监的,那会儿他就已经把太后叫姑婆了,而秦楚煜是转学生。
论起欺骗史,小净空的的确比秦楚煜的更资深一些。
其实这两件事的性质还是有差别的,秦楚煜是存心隐瞒身份,小净空则是压根儿不清楚姑婆的身份。
可小净空一时没想到这上头去。
逻辑鬼才小净空头一次遭遇了无法反驳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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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许粥粥是度量大的小伙伴,他没一会儿便把这件事揭过了:“我们去玩吧!”
国子监三贱客又去勇闯天涯、祸祸皇宫了!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顾娇与庄太后乘坐凤撵去了御花园晒太阳。
昨日是月夕节,各大皇子皇妃都入宫过节,宁王妃自然也来了,与她一道入宫的还有宁王膝下的两个小郡主。
两个小郡主都是两岁,正是可爱的年纪。
庄贵妃喜爱她们,让小郡主留在宫中过了夜。
今天,宁王夫妇入宫接小郡主回家。
两个小郡主方才偶遇了国子监三贱客,跟着他们去玩了。
庄贵妃与宁王夫妇于是来御花园等他们,不料会遇上庄太后和顾娇。
“太后!”庄贵妃笑着上前行了一礼,转头看向顾娇,“娇娇也在呢。”
得知顾娇受宠后,庄贵妃对顾娇的称呼也变了。
“祖母。”宁王与庄太后行一礼,也点头与一旁的顾娇打了招呼,“顾大夫。”
相较之下,他的称呼就中规中矩许多,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太疏远疏离,主要是很自然。
顾娇于是也很自然地与他打了招呼:“宁王殿下。”
随后,宁王妃也与庄太后见了礼。
“都坐吧。”
庄太后一声令下,自有宫人为他们摆上桌椅。
秦公公道:“太后,顾姑娘,坐。”
庄贵妃撇了撇嘴儿,自己这个贵妃在这里,宁王这个皇子也在这里,秦公公却先伺候一个外人。
顾娇与姑婆各自坐下。
“也不知道扶太后一把。”庄贵妃看向顾娇小声嘀咕,虽然她看得出太后的身子很好,不需要人搀扶。
“太后,这里这么晒,不如去亭子坐坐吧。”庄贵妃说道。
庄太后淡道:“要去你自己去,哀家就是来晒太阳的。”
庄贵妃不说话了。
宁王温和地打了个圆场:“这么好的太阳,入冬后怕是晒不到了。母妃坐吧。”
庄贵妃在庄太后的另一侧坐下,宁王夫妇在三人对面坐下。
秦公公奉上茶点与小食。
不知会遇上庄贵妃和宁王夫妇,秦公公准备的全是顾娇爱吃的。
庄贵妃就看着一桌子麻辣肉脯、酥脆花生仁、香辣胡豆……眉心一蹙:“秦公公,这些太后能吃吗?”
庄太后从前不大吃辣。
“啊,这……”秦公公欲言又止。
庄贵妃吩咐自己的小宫女:“去拿些豌豆黄与马蹄糕来。”
小宫女很快便端了几盘御膳房的豌豆黄与马蹄糕,色泽鲜亮,品相精致,一看便知味道不凡。
庄贵妃笑着把夹了一块豌豆黄到庄太后面前的盘子里,说道:“太后尝尝这个。”
顾娇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庄贵妃的神色有些不虞,太后都没吃呢,几时轮到你了?
顾娇放下点心,道:“太甜了,太后不能吃。”
庄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将筷子放在了桌上,说道:“那总比这些辛辣之物要好!”
庄太后不耐地看了庄贵妃一眼:“又不是让你吃!话那么多!”
庄贵妃一噎。
好在国子监三贱客与两个小郡主疯闹着过来了,及时冲淡了现场的尴尬。
几人跑得满头大汗。
庄贵妃不允许两个小郡主再去疯玩了,没得失了天家威仪。
“小七也真是的,你这个做哥哥的合该管管他,别叫他总是疯玩,让陛下见到了不高兴。”
这话显然是对宁王说的。
宁王看了看在花丛里窜来窜去的秦楚煜,一脸无奈地笑了笑:“父皇说小七太胖了,让他动一动也是极好的。”
庄贵妃的心里更堵了。
她平日里不这样的,是这几日来了葵水心情烦躁,看谁都有点儿不顺眼。
国子监三贱客又跑远了,两个小郡主想跟上,却碍于庄贵妃的威仪不得不留在这里。
顾娇原先以为天性完全得到释放的秦楚煜是皇家孩子的常态,见了两位小郡主才知他那样的恐怕是个异类。
两岁的小郡主已经很懂事了,她们是宁王的两个侧妃所出,相差不到半岁。
她们都很亲近宁王,依偎在宁王的怀里不肯出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看得出宁王在她们面前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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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点心吗?”宁王温柔地问一双女儿。
两个小郡主齐齐点头。
宁王让她们自己拿。
一个小郡主拿了一块豌豆黄,另一个小郡主却是拿了一片麻辣肉脯。
她被辣得直吐舌头。
宁王满眼笑意。
顾娇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宁王宠女儿,他笑起来像是寒冬里冰雪化开,他位高权重,生了一副天家好容貌,又散发着一身凛然正气。
顾娇不由地想到了安郡王,安郡王也是温润如玉的男子,但比起宁王多了一分少年气,宁王则是有着上位者的魄力以及成熟男子的魅力。
这样的男人,很少有女人不为之着迷的吧?
顾娇看向了一旁的宁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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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俨然也是亲近她的,要喝水了会找她,要擦脸了也找她,在宁王身边撒过娇后二人便去了她那里。
宁王妃给她们喂水、擦手,一副亲生母亲的样子。
但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啊,真的没有一丝芥蒂吗?
顾娇想到了宁王妃的病。
世上最难受的事不是我介意,而是我明明介意却不得不装作不介意,这承受的将是双倍的痛苦。
庄太后对一旁的奶嬷嬷道:“带小郡主去玩吧,小孩子不要拘束得太厉害了。”
“是!”奶嬷嬷们不敢违抗庄太后的命令,带着两个小郡主去找国子监三贱客玩耍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娇感觉宁王妃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御花园晒太阳的功夫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太子与太子妃竟然打这里路过。
姑婆在这儿,他们不可能不过来打招呼。
皇室的人,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大抵都不会表露出来,太子与宁王看着就挺兄弟友恭的。
只是没料到秦楚煜抢了许粥粥的战利品——树上新寨的枣子,满御花园疯跑,一不当心撞倒了两个。
一个是没来得及坐下的太子妃,一个是刚起身的宁王妃。
太子与二人之间隔了一个秦楚煜,只有宁王离二人最近。
甚至因为秦楚煜乱撞的关系,太子妃反倒是离他更近的,他只用轻轻一伸手就能将太子妃扶住。
可他没这么做,他似乎看也没看太子妃一眼,舍近求远,一个箭步迈上前,抱住了差点脸着地的宁王妃。
“你没事吧!”他紧紧地抱住妻子。
宁王妃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我没事。”
太子妃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侧摔在地上,手臂与腿都擦破皮了。
“秦楚煜!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御花园里响起了太子的怒吼。
“呀!”闯了祸的秦楚煜一把躲在了顾娇与庄太后的身后。
太子不好绕过太后去揍秦楚煜,加上太子妃摔得惨重,他也顾不上别的,他忙将太子妃扶了起来。
太子妃的脚扭了,不能再行走。
“我让人叫个轿子。”宁王说。
“不必了!”太子妃伤得这么重,太子一刻也不想等了,他弯身将太子妃横着抱了起来,与庄太后等人辞行后快步回了东宫。
除了方才那句喊轿子的话之外,宁王全程都在关切宁王妃的伤势,倒是庄贵妃有点看不过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摔得不轻呢。”
宁王的表现真是太好了,他是一个完美的父亲,更是一个完美的丈夫。
顾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忽然站起身,道:“我是大夫,我去东宫看看。”
庄太后古怪地看了顾娇一眼。
顾娇回来得很快,宁王夫妇与庄贵妃都在,只有秦楚煜被训斥几句后去找自家父皇领罪了。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太子妃伤得严重吗?”庄贵妃问。
“啊,我去的时机好像不太对,太子与太子妃这会儿……”顾娇看了宁王一眼,“不、大、方、便。”
宁王端茶杯的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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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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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而又熟悉的屋子,陌生是因为这一定不是她的西屋,也不是医馆的小院。
熟悉是因为她似乎来过这里。
“醒了?”
一道不咸不淡的女子声音自窗台的方向响起。
顾娇扭头望了望,就见一袭素净打扮的信阳公主坐在窗前练字。
顾娇想起来了。
这是信阳公主的屋子。
这么说,她如今是在朱雀大街的那座宅子?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没有一点印象了。
信阳公主练完一张字帖,满意地放到一边,又拿了一张继续练:“龙一把你捡回来的,还非得把你放在我的床上。”
语气赤果果的嫌弃。
她用了一个捡字,看来是龙一自作主张,不是被信阳公主派去的。
顾娇没问龙一是怎么找到自己,问了也白问,她说道:“那你可以不让他放。”
“哼。”信阳公主冷哼道,“我倒是想。”
顾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衣裳已经换过了,不知是谁的。
信阳公主淡道:“玉瑾的衣裳,你以为我会把我的衣裳拿给你穿吗?”
顾娇:怎么自己想什么她都知道?
信阳公主再度开口:“你是燕国死士?”
“嗯?”顾娇一愣。
信阳公主漫不经心地说道:“浑身都是血,却没一滴是你自己的,别告诉我你用血水洗了个澡。”
顾娇古怪地问道:“这和燕国死士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真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信阳公主终于拿正眼看了看顾娇,却也仅仅是一眼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你来时的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失控的死士。顺便说一句,死士只有燕国才有,龙一也是燕国来的。”
顾娇无比笃定地说道:“我不是死士。”
信阳公主顿了顿,点头:“也是,死士都没你那么大杀气。”
顾娇:“……”
损人前能先打个招呼吗?
还以为你要说,也是,你是定安侯府的千金。
顾娇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这会儿究竟是个什么时辰,她只知道自己好饿,没一会儿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信阳公主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目光依旧没看顾娇,而是落在她新写好的字帖上:“你是自己吃还是和我一起吃?”
一起吃什么?晚饭吗?
这都什么时辰了,信阳公主竟然还没吃饭。
顾娇想了想,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自己吃。”
信阳公主收好字帖,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三菜一汤,还有一个小果盘,菜品不多,但菜肴的品相很丰富。
小丫鬟先把托盘放在桌上,拿了个专门放在炕上的干净小几摆在了顾娇所在的床上。
顾娇本打算说,我可以下床自己吃,但人家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顾娇就不辜负对方的一番美意了。
“奴婢在外面候着,姑娘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奴婢。”小丫鬟说着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娇准备开动自己的晚餐了。
谁料下一秒,龙一闪进了屋!
顾娇的手一抖,刚抓起来的筷子都惊掉了。
不会……又是来找她撅笔的吧!
顾娇心惊胆战地瞪了半晌也不见龙一拿出他的炭笔,她暗松一口气。
看样子不是。
那是来找她干什么的?
顾娇看着龙一,龙一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娇面前的饭菜,一副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顾娇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你也要吃吗?”
龙一没动。
猜错了?顾娇想了想:“你是在提醒我赶紧吃饭吗?”
龙一的气场依旧没变化。
又猜错了。
龙影卫不会说话可愁人呐,什么都得她猜猜猜的。
顾娇死活猜不透龙一这回是要干啥,她嗯了半晌,古怪道:“你该不会是想喂我吧?”
龙一的眼神蠢蠢欲动!
顾娇看了看他背在身后的手,没想太多,不就被喂个饭吗?看在把她救回来的份儿上,准了。
“好叭。”顾娇放下筷子,“你来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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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被龙影卫喂过饭呢,也算两辈子绝无仅有的体验了。
龙一特别高兴地拿出了藏在背后的餐具!
顾娇定睛一看,差点跌倒!
人家喂饭是拿勺子,你怎么拿个锅铲?!
你是认真的吗!
隔壁信阳公主正在吃饭,顾娇面不改色地走了进来:“我想了想,一个人吃饭好像不大礼貌,我还是和公主一起吃的好。”
信阳公主没说允许也没说拒绝,顾娇就当她默认了,她在信阳公主对面坐下。
桌上原本有另一副碗筷,但顾娇没坐在那一副碗筷所对应的凳子上,而是选了它的旁侧。
她坐下后也没将这副碗筷拿过来。
玉瑾的眸光动了动。
“你也坐下吃吧。”信阳公主对玉瑾说。
“是。”玉瑾给顾娇添了一副碗筷,才在原先那副碗筷对应的凳子上坐下。
她疑惑地看了看顾娇。
不确定顾娇是巧合为之还是早看出了自己原本是要陪信阳公主用膳的。
顾娇埋头吃饭,好似对吃饭以外的事全都不关心。
玉瑾的神色松了下来,也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饭。
顾娇其实并不是对别的事漠不关心,她只是没表露在脸上而已,她一边吃饭的功夫一边暗暗观察着信阳公主。
信阳公主的动作很轻缓,有一股来自骨子里的尊贵与优雅,顾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萧六郎。
萧六郎也是这样,哪怕当初在乡下,他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依旧难掩眉眼间的风华与举手投足的清贵优雅。
顾娇没见过萧六郎从前是什么样,所以不像老祭酒那般觉得萧六郎是彻头彻尾地变了一个人。
事实上,一个人再怎么性情大变,文风改变,习惯骤变……有些小动作与小神态却怎么也不会变。
刻意改变的是都是自己能够意识到的,但一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自然也就无从去改了。
萧六郎自己都不知道他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会快速地眨两下,吃到不好吃的东西,左边的眉头会挑一下。
信阳公主亦如是。
不过,这一桌子菜好像就没她爱吃的。
三人安安静静吃完饭,信阳公主去了隔壁。
玉瑾贴心地问顾娇:“顾大夫吃饱了吗?厨房还有点心。”
“不用了,我吃饱了。”顾娇食量不算大,今天是因为与人动了手消耗太多才吃了两碗饭,平日里一碗就够了。
玉瑾笑了笑,客气地问道:“顾大夫喜欢吃今晚的菜吗?”
顾娇道:“我不挑食。”
言外之意并不是很喜欢。
不如信阳公主给她单独开的红烧肉小灶,可惜龙一举着一个锅铲,她怕怕,就跑了。
玉瑾倒是没料到顾娇如此直白,一般人都会客套地说喜欢、味道很好、多谢招待云云。
顾娇又道:“我看信阳公主也不是很喜欢,桌上都没肉。”
玉瑾很惊讶:“你……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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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公主不会把喜好表现在脸上,她似乎对什么都很冷淡,就算伺候了她几年的下人也很难说出她对一样东西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玉瑾顿了顿,说道:“公主吃素。”
又来了一个吃素的。
静太妃也吃素,不过那个女人大概率是装的,就不知信阳公主是为何吃素?
顾娇想了想,问道:“她也晕肉吗?”
玉瑾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世上有人晕肉吗?
玉瑾跟不上顾娇天马行空的想法,但也没岔开话题不谈,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公主不是总吃素,她一开始也吃肉的,是近几年才不吃了,说要为小主子积德,让小主子下辈子能投身一个好人家。”
顾娇是不信这个的。
可结合了自己身上的事,顾娇又觉得科学的尽头没准真是神学,人或许不能投胎,但却或许可以踏进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脑电波在时空穿梭时受到磁场的影响失去从前的记忆,于是就有了喝孟婆汤忘却前尘的说法。
当然了,这只是顾娇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没有足够的科举依据做支撑。
今天的龙一执着于拿锅铲铲给顾娇小病号喂饭,没让顾娇撅笔。
夜深了,顾娇打算回去了,走之前她去向信阳公主道谢辞行。
信阳公主又在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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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娇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了一个画面——年轻的信阳公主坐在阳光洒落的窗台下练字,小小萧六郎坐在她对面。
信阳公主说:“不练完一千字,不许吃饭。”
小小萧六郎特别幽怨地抓起笔,认命地开始练字。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还不是因为萧六郎总逼着她练字,她严重怀疑他是小时候被信阳公主荼毒过,长大了就来荼毒别人。
顾娇敛起思绪,对信阳公主道:“今天多谢公主了。”
虽说是龙一把她捡回来的,可她没把自己扔出去也是不容易了。
信阳公主淡道:“不必言谢,你的命很值钱,毕竟还要为我治病的。”
顾娇:“……”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以言对。
“告辞。”顾娇转身往外走。
信阳公主练着字,忽然开口叫了一声:“丫头。”
“嗯?”顾娇顿住脚步,不解地看向她,“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信阳公主问道:“你这样的人是怎么还做得了大夫的?”
不是质疑的语气,也不是鄙视的口吻,是单纯的好奇。
顾娇愣了愣:“……我哪样的人?”
信阳公主道:“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这是信阳公主今晚第二次对她说奇奇怪怪的话了,她可不认为仅凭自己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就让信阳公主得出这种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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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她方才昏迷的时候又做了什么?
然后被信阳公主发现她的秘密了?
影,嗜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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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里一直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所以一般没人敢惹她。
但只有教父知道,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嗜杀,她只是控制不住,血液会让她兴奋,前世她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术锻炼自己,她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像今晚这种彻底失控的局面很罕见。
谁曾想被信阳公主碰上了。
确切地说,是被龙一捡回来后让信阳公主碰上她失控的一面了。
不过,也幸亏是被龙一给捡回来了,若她还留在柳一笙与元棠身边,指不定她已经把他们两个——
顾娇扭头看向信阳公主:“你不怕我?”
信阳公主古怪地看了顾娇一眼:“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
怪物。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怪物?”
“你走开!”
“离你妹妹远点!”
女人抱着怀中的婴孩,狠狠地将年幼的她推倒在地上。
她稚嫩的小脸上刚刚还挨了女人一个耳光,脸颊都肿成了包子,可她没哭,被妈妈抻到地上摔痛了小屁股也没哭。
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盒子,眼巴巴地踮起脚尖,往婴孩怀里塞:“送、送给妹妹的礼物。”
女人一巴掌打落了那个盒子,厌恶地看着年幼的她:“谁要你的礼物!你走开!”
女人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电话,声嘶力竭地咆哮:“姓顾的!把你女儿接走!”
……
“娇娇,爸爸带你回去。”
高大英俊的男人尴尬而又不失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说。
寒冬腊月,她光着小脚丫站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怀中抱着妹妹不要的礼物。
她长得很漂亮,只是有些脏兮兮的。
她问男人道:“住爸爸家吗?”
男人的脸上有一瞬的慌乱,只是年幼的她并未察觉。
男人讪讪地笑了笑:“爸爸……爸爸家有了小弟弟,房间不够了,爸爸先送你去奶奶家。”
“哦。”她低头摸了摸怀中的娃娃,那是她亲手缝的娃娃,有血盆大口,有尖牙,还有瞎掉的眼睛与秃掉的发。
男人抬手,似乎是打算摸摸她的头。
她抬头,无比乖巧地等待男人的摸头。
她知道爸爸在撒谎,爸爸家很大很大,弟弟只有一个,不可能住不下。
但如果爸爸摸摸她,她就原谅他。
如果爸爸摸不到,她可以踮起脚尖。
她很努力踮起冻僵的小脚尖。
快摸快摸,她的头准备好啦!
可男人咽了咽口水,掌心并未切实落下,只是在她的头顶上方象征性地揉了一把,便迅速抽回了。
仿佛连碰到她一根头发丝都会染上瘟疫似的。
男人露出一抹慈爱的笑:“爸爸答应你,年过完了就来接你。”
她从三岁等到六岁,过完了三个年,也没等到任何人来接她。
后来她才知道,她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勇敢强大的爸爸……原来也害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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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棠被追杀得四处乱窜,哪里还顾得上洗脱嫌疑不嫌疑的?
其实他一般出门都是带了手下的,只有来柳一笙这边才总是独自一人,因为柳一笙不喜欢被人打扰,他连他都不想见,更别说他的手下了。
哪里料到那么多次都没出事,偏偏今日栽了跟头?
刺客来势汹汹,且个个身手威猛,他快招架不住了。
且刺客一开始的确只想射杀他,可总是射不中后也就不再顾忌屋子里还有没有旁人,有好几箭差点射在了顾娇与柳一笙的身上。
为了不连累二人,元棠一咬牙:“我先走了!”
伴随着元棠的离开,四周的刺杀动静果真渐渐消失了,看来是追着元棠去了。
柳一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顾娇不知他是回忆起了什么,还是单纯在为元棠的处境担忧。
元棠的处境的确不大好,对方这次似乎是动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灭杀。
元棠不论逃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群人对自己穷追不舍。
他的武功不说能与龙影卫比肩,但至少也算得上陈国排行前十的高手,他自问单打独斗还是不输给这群刺客的。
可有句话叫寡不敌众。
回往皇宫的方向全被堵死,俨然刺客是不希望他回到皇宫搬救兵。
“真卑鄙!别让本殿下抓到是谁干的,否则本殿下扒了你的皮!”
元棠不得不从另外的方向逃走。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被追杀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直到万家灯火被他远远抛到身后,也直到他内功耗尽,再也逃不动。
他被围在了一个空荡荡的街角。
临近月夕,月圆高悬,凉薄的月色清清冷冷地照在元棠满是汗水的脸颊上,他眼眸散发着犀利而冰冷的光。
“你们究竟是谁?谁派你们来杀本殿下的?”
他冷冷地问。
然而没有人回答,十多名黑衣刺客只是握紧了手中长剑,不由分说地朝他杀来。
元棠的折扇一转,机关开启,化出无数刀刃,挡住了朝自己头顶袭来的数柄长剑。
就在此时,他身侧也袭来一剑。
元棠左手指尖及时夹住了这柄剑!
只是一切并未结束,他的身后也迎来了一波可怕的攻击。
元棠眉心一跳。
躲不过了……
收拾迟那时快,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在后背袭击他的黑衣刺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起来的变故吓了一惊,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与恐惧,因为不知其确切的杀伤力,也就不敢轻易堵上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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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刺客的动作僵了一下。
趁着这个功夫,顾娇又扔出了几枚黑火珠,将另外几个要上前围杀元棠的刺客们死死逼退了。
元棠回过神来,用内力将周身的四名刺客震开。
震完他就虚脱了。
顾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胳膊。
元棠也知对战的紧要关头千万不能露出弱点,否则他们一定会乘胜追击。
元棠稳住心神,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他目光盯着虎视眈眈的刺客,小声对顾娇道:“多谢,今天算我欠你一条命。”
顾娇淡淡睨了他一眼:“你的命很值钱吗?”
元棠就道:“陈国未来太子的命,你说值钱不值钱?”
顾娇:“哦。”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怎么那么大威力?”
“暗器。”
元棠:……我知道是暗器,但你能不能说说是什么暗器?
算了,眼下不是聊这个的时候,赶紧解决这群人刺客才是重点。
方才被顾娇炸伤了三人,但还有十一个人,要命的是元棠逃走的一路上早已耗光了力气,这会儿只能勉强屹立不倒,真打起来是没胜算的。
元棠无奈地说道:“只能靠你了,顾大夫。”
“站远一点。”顾娇说。
元棠后退了几步,在墙边站定。
对方可是足足十一名高手,元棠并不指望顾娇一个人解决,她只用拖延一下时间,等他喘口气恢复一点精力,便能重新加入战局了。
元棠没料到的是,他气还没喘完,对面的刺客倒了一半。
不是吧?
这丫头这么能打的吗?
顾娇用的是一根棍子,没见血,只是把人敲晕撂倒,用的是老侯爷临行前教给她的招式。
她也没想过会这么好用。
老头儿挺厉害。
她也厉害。
“哇,再这么下去,自己是不是都不用出手了?”元棠双手抱怀,总觉得这丫头一个人就能干翻全场了。
下一秒,元棠便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厉喝,一名蒙面黑衣男子剑抵着柳一笙的脖子走了出来。
元棠眸光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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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顾娇将手中的一名黑衣刺客扔了出去,神色淡淡地看向柳一笙与那个蒙面黑衣男子,眸子里掠过一丝危险的波光。
“放了他。”顾娇说。
是不容语气的语气。
黑衣人被一个小丫头身上竟能散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场的事实惊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他冷声道:“敢伤我这么兄弟,胆子不小!把那小子交出来,你留下一只手,这件事就算完了。”
柳一笙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今天被抓的是你们,我不会出手。”
“臭小子!给我闭嘴!”蒙面男子的剑蓦地往柳一笙的脖子上逼近了一寸,刀刃生生贴上他白皙的脖颈。
顾娇目光冰冷道:“你敢伤他一根头发,我要你偿命!”
柳一笙与元棠齐齐怔了怔。
二人都没料到顾娇会讲出这样的话。
柳一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
他看向顾娇,顾娇也看向了他。
柳一笙毫不犹豫地闭上眼。
与此同时,顾娇单笔一抖,一把匕首滑入袖中,没人看见顾娇是如何动作的,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匕首猛地射了出去!
蒙面男子眼看着匕首就要射中自己的眉心,赶忙挥动手中长剑一挡,匕首是挡开了,柳一笙也趁机跑掉了!
“该死!”他咬牙!
元棠有些回不过神来,方才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丫头是突然出手,还是给了表哥什么暗示啊?
不然表哥怎么会闭上眼?
话说回来,表哥就不怕这丫头失手吗?
元棠吃醋了!
表哥都没这么信任他!
柳一笙迅速朝二人走来,蒙面男子正要挥刀砍向柳一笙的后背,却被顾娇一枚黑火珠炸到后退好几步!
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好几个兄弟都被它炸伤了!
顾娇也快步过来接应柳一笙。
“你没事吧?”顾娇问。
“我没……”柳一笙话说未说完,忽然伸出手,将顾娇抱进自己怀中,他的另一只手挡在顾娇的脑后。
一道剑光劈下来,柳一笙的一截小指飞了出去。
“表哥!”元棠失声大叫!
滚烫的鲜血飞溅到了顾娇的脖子上,她一把抓过柳一笙的右手,看见了那光秃秃的小指位置鲜血横流的伤口,她的眸光刹那间冰霜流转!
就在这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顾娇身上的气场变了。
就好似……刚刚的打斗只是随便打打,她并未动真怒,但眼下,她每根头发丝都似乎要暴走了!
顾娇并不太确定那个回侯府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越来越无法将自己与梦境中的那个自己剥离开来。
柳一笙是为她收尸埋骨的人,是她这辈子都要守护的人。
不论这种强烈的情绪是来自眼下的她,还是梦境中的那个她,她只知道,她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顾娇唰的撕下一片裙裾,裹住了柳一笙的伤口,随后她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场与杀气震慑到了,乃至于他们眼睁睁看着她给人包扎伤口竟然没有动。
等顾娇出手时众人才总算有了反应,可惜已经晚了。
顾娇三两步朝前踏过去,将匕首抛起,凌空一抓,落地的一霎,她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那个偷袭柳一笙的刺客的心口!
又一道鲜血飞溅了出来,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随手抹去,眼神变得可怖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她适才打了那么久也只是用一根棍子把人敲晕,他们还以为她没有兵器,或者说她不懂使用兵器,他们还还猜测她可能胆小、心善、优柔寡断。
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然而就是这个“胆小”、“心善”、“优柔寡断”的小姑娘一刀捅穿了一个刺客的心脏!
仿佛只是一瞬,也仿佛过了很久,等蒙面刺客从惊悚中回过神来时,所有弟兄都倒下了。
空气里弥漫起了浓稠的血腥气。
他的武功并不弱,真与顾娇拼死一战,不说能打赢,逃命不成问题。
可他被顾娇的手段吓傻了。
这真的是个小姑娘吗?特么的是一尊杀神吧!
顾娇满身满脸的血,都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匕首上也吧嗒吧嗒地滴着血。
体内的暴戾因子在鲜血的催动下无尽地翻涌、叫嚣,她抓着匕首,如同一个自炼狱归来的修罗,一步步朝蒙面男子走来。
蒙面男子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在地上。
“别过来……你、你别过来!”
他一手撑着地面往后退,一手举剑指着顾娇。
可他的话连咆哮都算不上,至多是虚张声势的干吼。
柳一笙与元棠自然也察觉到了顾娇的不对劲,他们叫了她许多声,她好像根本听不见。
“顾大夫!”柳一笙再一次叫她。
顾娇依旧没有反应。
元棠走了过去,挡在顾娇面前:“够了!已经可以了!”
顾娇反手将元棠推开,元棠踉跄数步撞上墙角,差点撞断自己的肋骨。
怎么回事啊,这丫头是魔怔了吗?
柳一笙来到顾娇的身后,看着顾娇的背影:“顾大夫……”
顾娇手起刀落。
柳一笙沉痛地闭上了眼。
……
顾娇取出火折子,在脏乱的地上找出了那截断指。
柳一笙靠着墙壁坐下。
她跪坐在柳一笙的面前,打开小药箱,取出消毒水与手术器具,净了手,戴上手套。
顾娇给柳一笙清理了伤口,注射麻药,将断指与手指进行缝合。
缝合的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说,柳一笙也没开口问。
倒是元棠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的小药箱,以及她从小药箱里拿出来的那些东西。
“喂,这些都是什么呀?你、你这么接上去真的就能好吗?”
“你刚刚给我表哥扎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表哥不疼啊?”
“喂,你说句话。”
“你这样很恐怖的好吗?”
元棠拿指尖在顾娇眼前晃了晃,顾娇毫无反应。
不是故意的忽略,而是她……似乎真的没看到他。
元棠古怪地看向柳一笙:“表哥,她……”
柳一笙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元棠悻悻地闭了嘴,目光却忍不住地往顾娇身上打量。
这丫头真的是魔怔了吗?怎么听不见也看不见他?
顾娇的手术做得很细致,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掉线头,缠上纱布包扎好。
下一秒,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顾娇其实早就没意识了,是凭着一股执念为柳一笙完成手术的。
手术结束,她不用再撑下去……也撑不下去了。
眼看着顾娇朝着脏污不堪的地面的倒去,柳一笙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来,用臂膀拖住了顾娇摇摇欲坠的小身子。
他臂膀轻轻一收,顾娇倒进了他的怀中。
少女的馨香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无孔不入钻入了他的鼻尖。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
他的身子都僵硬了。
不过,不等他好好适应怀中少女的存在,便有一道健硕的身影从天而降,自他怀中将顾娇抢了过来!
“什么人!”元棠猛地挡在了柳一笙面前,他伸手去夺回顾娇,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你是谁!”柳一笙扶住墙壁冷冷地站起身来。
就在二人都以为对方是又一名来刺杀他们的刺客时,对方却猛地朝东南方的屋顶打出一掌。
屋顶上一阵惨叫,紧接着呱啦啦地跌下了十多道身影。
元棠面色一变。
暗中何时又来了这么多刺客!
若不是这个人,他们三个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是敌人还是朋友?
是敌人,为何要帮他们?
是朋友,又为何掳走顾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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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娇接下来没什么事,这会儿天色也不算太晚。
宁王府与翰林院是同一个方向,一会儿去给宁王妃看完病,能顺便去接萧六郎散值。
顾娇道:“好,你先等等我,我收拾一下东西。”
女官笑着说道:“马车我们备好了,一会儿给王妃治完病,顾大夫想去哪儿,我们都送你。”
顾娇摇摇头:“这个倒是不用麻烦,我坐医馆的马车就好。”
女官应下:“都听顾大夫的。”
顾娇背着小背篓上了马车,小背篓里装着她的医药箱以及一些常用的中药和一点她自己需要的出行物品。
背篓看着不大,其实很能装。
小三子赶车。
他们的马车就跟在宁王府的马车后,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宁王府。
顾娇第一次进入古代的王府,上回把瑞王妃送回家时并未进去瞧,这回倒是能借机看看王府都长什么样。
宁王府的占地面积很大,其中有一整条街都是宁王府的,当然了,是小街而已,并不是像长安大街与玄武大街那样的商街。
小街两旁是宁王府下人的住处,越靠近府邸的地方守卫渐渐森严起来,想必住的人身份也不同寻常。
大夫在昭国的地位不高,医女的身份更是低贱,按理说是没资格走正门的,但顾娇身份特殊,宁王府的那位女官还是带着她从正南门进入王府,只不过,不是开中间的大门,是开旁边的侧门。
这是皇室的规矩,大门只有王爷王妃以及皇室的正统嫡亲血脉能走,要不帝后与太后也能走,旁人就不能了。
便是庄贵妃来了,也只能从侧门进。
女官告诉顾娇她姓姚。
顾娇在心里唔了一声,和姚氏一个姓,真巧。
宁王府的景观比想象中的中规中矩,与宁王这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但是一些细节处的设计,如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鸟语花香,还是看得出有宁王妃的设计。
姚女官将顾娇带去了宁王妃的院子。
想起宁王曾经说过,若是她雄霸天乐意,可以分给她一处单独的院落,顾娇忽然有点好奇宁王当初是打算将她安置在哪里。
“顾大夫,到了。”院落门口,姚女官对顾娇说。
顾娇点头,迈步跨过门槛进了宁王妃的院子。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却比寻常的三进院落大上许多,甚至顾娇觉得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是寝殿更为合适。
看来皇帝对这个长子的疼爱是溢于言表的。
顾娇来到上房的门口,有守在门外的丫鬟冲姚女官行了礼,为姚女官打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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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女官亲自将顾娇迎进屋。
宁王妃坐在贵妃榻上,背靠着垫子,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褥子,手中捧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这不是顾娇第一次宁王妃,只不过那次是在梦里——宁王妃被一只吓到萧六郎的白猫撞倒,导致滑胎流产,萧六郎为此背了黑锅。
白猫在元棠的帮助下抓走了,没惊到萧六郎,也没冲撞宁王妃,可宁王妃依旧滑胎了。
瑞王妃说,宁王妃滑胎了三次。
也就不难理解她的气色为何这么差,眉间也像是聚着化不开的淡淡愁绪。
“王妃,顾大夫来了。”姚女官走上前,轻声禀报。
宁王妃抬起头来,一手摁住看到一半的书,另一手伸出来,一旁的小丫鬟似乎早理解这个动作为何意,忙双手呈上一页书签。
宁王妃将书签夹在书中,合上书册,看向顾娇道:“你就是顾大夫?我听王爷提起过你,皇祖母很喜爱你。”
她的目光扫过顾娇脸上的胎记,却并未停留太久,也未表现出丝毫惊讶或介意。
这是世家嫡女以及一国王妃的修养,不会令客人当场感觉到难堪。
顾娇虽是医女,可庄太后的疼爱注定让她的身份高人一等。
宁王道:“都是自己人,不用太拘谨,坐吧。”
她的用词也很讲究,不是赐座,也不是施舍的语气,就像是在对待一个真正的客人。
顾娇在她身旁坐下,坐之前将小背篓拿了下来,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王妃在看什么书?”她问。
提到这个,宁王妃淡淡地笑了笑:“一些诗籍,要看看吗?”她把书递给顾娇。
顾娇摇头:“我不懂诗,也不喜欢。”
宁王妃又笑了一声:“我也不喜欢。”
顾娇道:“那王妃还看?”
宁王妃淡笑道:“府上无聊,打发时光罢了。”
她说是这么说,顾娇却觉得她并不仅仅是在打发时光,倒更像是在逼自己做一件不喜欢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
顾娇对她道:“我为王妃把把脉。”
宁王妃伸出手来。
有丫鬟走上前,要为宁王妃的手腕搭一块帕子,宁王妃道:“不用了。”
“是。”丫鬟拿着帕子退下。
顾娇开始为宁王妃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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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了下来。
宁王妃的脉象与顾娇预料的一样,顾娇问道:“王妃的睡眠如何?入睡困难吗?”
宁王妃苦涩一笑:“有一点。”
顾娇直接看向了宁王妃身侧的姚女官:“王妃就寝后一般多久才睡着?”
姚女官看了看宁王妃,见对方并没阻止,她才如实说道:“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可能整夜无眠。”
顾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胃口怎么样?”
“不大好呢。”姚女官答道,“吃也吃不下,好不容易吃下了又难以克化。”
顾娇嗯了一声,收回手,对宁王妃道:“从脉象上来看,王妃是脾胃虚弱之症。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以王妃的条件,仔细调理一两个月便能大有好转。王妃看过大夫的吧?”
宁王妃道:“看过,和你说的一样。吃药就好,停药就复发。”
所以症结不在于脾虚,而是在于心病。
顾娇对宁王妃道:“请王妃屏退旁人。”
宁王妃没什么犹豫:“你们退下。”
屋子里只剩她二人,顾娇对宁王妃做了一次全方位的评估与诊断,发现她有轻度抑郁,没到姚氏当初那种程度,但若是放任不理,就很可能演化到比姚氏更严重的地步。
顾娇没对宁王妃说“你自己要想开一点”,想开这种话对抑郁症患者来说简直就和多喝热水是一个道理,想得开就不会抑郁了,想不开也不是矫情,是真的生了病。
顾娇打开小药箱,自打姚氏痊愈后,小药箱里就再没出现过抗抑郁的药,今天它又出现了。
顾娇拿了两盒抗抑郁的药,拆开装进瓷瓶里递给她:“早晚各一片,晚上尽量在睡觉前服用。”
宁王妃接过来,问道:“这是治脾虚的药?”
顾娇道:“不是,是能让你睡个好觉的药,脾虚的药你继续吃之前的就好。”
宁王妃叹道:“我不想吃之前的了,太苦。”
顾娇想了想,道:“那行,回头我让人给王妃送几瓶药丸过来。”
妙手堂开了属于自己的药物作坊,除了制作军营所需的金疮药外,还另外开了几条药丸生产线,其中就有健脾补胃的药丸。
“苦吗?”宁王妃问。
顾娇道:“放了蜂蜜,不苦。”
宁王妃松一口气:“那就好。”
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妃竟然也会怕吃苦药,这个认知让顾娇觉得宁王妃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这之后,顾娇又叮嘱宁王妃了一些生活上的注意事项,主要是饮食上的禁忌以及她一定要多出来晒晒太阳、散散步、活动活动身体。
做完这些,顾娇打算离开了:“我稍后让人把药给王妃送来。”
宁王妃道:“不必麻烦,我让人去取。”
“也行。”顾娇没有拒绝。
宁王妃要给顾娇付诊金,顾娇道:“宁王殿下会给的。”
宁王妃愣了愣,笑道:“好。”
这是顾娇进入屋子看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提到宁王才有这种笑吗?
顾娇收拾好东西,姚女官送她出去。
二人刚来到宁王府的门口,便与走下马车的宁王不期而遇。
“殿下!”
姚女官忙躬身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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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顾娇,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是顾大夫啊,没料到你会来。”
姚女官说道:“王妃下午有点胸闷,奴婢想起王爷说顾大夫医术高明,便去妙手堂将顾大夫请了过来。”
宁王赞许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退下吧,本王要与顾大夫说说王妃的病情。”
“那奴婢先去妙手堂拿药。”姚女官说道。
姚女官上了马车。
宁王指了指王府:“顾大夫不赶时间的话,不妨去花厅坐坐。”
顾娇道:“赶时间,王爷有话快说,另外,既然碰上了,劳烦王爷把诊金结了。”
“好。”宁王自怀中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一百两。”顾娇说。
信阳公主都是给一百两,直接刷新了她对诊金的上限。
宁王顿了顿,有那么一瞬,他莫名觉得顾娇狮子大开口的气势有点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
顾娇双手抱怀,道:“我说过,诊金不便宜的。”
没错,顾娇的确善意地提醒过,宁王当时没讨价还价,这下就更不可能在她给王妃治完病后再去砍价了。
只是宁王真没料到她说的不便宜竟然是这么厉害的价。
宁王的心口堵了一把。
不是给不起,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宁王最终还是将一百两的银票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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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娇收了银票:“王爷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氪金了就是不一样,她营业态度都更好了!
宁王被她突如其来的好语气弄得一怔,他张了张嘴,问道:“是有关王妃的病情,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顾娇道:“脾胃虚弱,这是其一,忧思过重,这是其二。”
宁王眉头一皱:“忧思过重?”
顾娇嗯了一声:“就是抑郁,用常人的话来说,可以算是心病,我给开了药,不过,平日里宁王殿下还是要多照顾王妃的情绪才好。”
“她……是为了孩子的事吧?我与王妃成亲多年,一直很期盼有属于我们的孩子,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次的孩子又没保住。”
他用了一个又字,看似不经意,实则是在告诉顾娇这不是宁王妃第一次滑胎。
顾娇早从瑞王妃口中知道宁王妃滑胎过三次,心中并不惊讶,而她一贯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宁王也就不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疑。
宁王问道:“王妃以后还能有孩子吗?”
顾娇道:“不好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王妃的病情。”
宁王点点头,又道:“那……她自己知道吗?”
顾娇道:“抑郁的事我没说。”
宁王暗松一口气:“幸好你没说,我不希望她为自己的病烦心,以后本王会注意的。”
顾娇颔首:“告辞。”
宁王叫住她:“听说……”
“嗯?”顾娇回头看向他。
宁王眼神温和地说道:“顾大夫昨天入宫,见到瑞王妃与太子妃了。”
顾娇没否认,一脸坦荡荡:“有什么问题吗?”
宁王笑了笑:“没有。是三弟妹与本王提起了顾姑娘,三弟妹不是第一次与顾大夫在一起了,你们关系似乎很不错,若是顾大夫不嫌弃,以后也可以多来陪陪宁王妃。”
顾娇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大夫,需要我陪的只有病人。”
宁王笑出了声:“本王唐突了。”
顾娇收回目光,离开宁王府,让小三子将马车赶去翰林院,不凑巧的是萧六郎竟然又被叫去加班了。
孔目认识顾娇,知道她是萧六郎的娘子,对她道:“是去内阁了,听说是袁首辅那边需要人手,亲自点了本届三鼎甲过去。”
三鼎甲,萧六郎、安郡王、宁致远。
顾娇摸了摸下巴。
袁首辅此人的风评还不错,而且说不定是未来的亲戚,不是坏人,不用为自家相公担心。
小三子问道:“顾姑娘,咱们这会儿是回医馆还是去碧水胡同?”
顾娇想了想:“先回医馆吧。”
顾娇回到医馆,把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了柜台上,王掌柜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啥?”
“诊金。”顾娇说。
“不是……你就出了一趟诊怎么带回来这么多诊金?”王掌柜说着,又想起上回她也是莫名其妙地从朱雀大街带回来一百两诊金。
王掌柜眨了眨眼:“顾姑娘,你不会是去打劫了吧……”
顾娇慵懒地看了他一眼:“瞧不起谁呢?”
王掌柜讪讪一笑:“也是也是,顾姑娘是正人君子,怎么会去打劫?”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得顾娇道:“一百两有什么好打劫的?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王掌柜:“……”
顾娇在医馆没待多久,瑞王妃过来了。
顾娇今日没坐诊,瑞王妃轻车熟路地去了她的小院。
顾娇正在晒药材,瑞王妃走过去,开心地叫了一声顾姑娘。
“瑞王妃?”顾娇略有些惊讶地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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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妃喘着气,道:“你走得太快了,你要是晚半炷香的功夫咱俩就能在宁王府碰上了!”
顾娇问道:“你去了宁王府?”
瑞王妃神色凝重道:“我听说宁王妃不舒服,所以去看了看她。奇怪,明明上午进宫时她都还好好的,怎么回去就胸闷难受了呢?她到底是怎么了?”
所以宁王妃上午都还好好儿的,下午才难受,是中途受什么刺激了?
抑郁症最受不得刺激。
不过,也不是只有受了刺激才会发病,有时患者的情绪忽然低落,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顾娇不会对患者家属之外的人谈论患者的病情,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脾胃虚弱,滑胎后并未彻底恢复,身子还要仔细调养,心里可能也有一点难受。”
瑞王妃叹了口气:“唉,大嫂真可怜。好在大哥是个好男人,一直都对她疼爱有加。啊,对了,我今天碰到陈国质子了!”
提到这个,瑞王妃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原来他就是假山后私会了太子妃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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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宁王妃回了一趟娘家,在娘家陪伴病重的母亲直到母亲的身体转好才回到王府。
也正因为如此,顾娇去府上为她诊脉的事情才耽搁了下来。
顾娇暂且还不知宁王妃回来了,瑞王妃是第一个知情的,她忙让备马车去了宁王府。
“大嫂!”
宁王妃的马车恰巧停在府门口,她正要上车,便听见了瑞王妃带着喜色的声音。
宁王妃收回已经踩上凳子的脚,转身看向自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瑞王妃,忍俊不禁道:“你慢点儿,哪儿有人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走得这么快的?”
瑞王妃只差没跑起来了。
她来到宁王妃的面前,笑了笑说道:“伯母的身体好些了吧?”
“嗯,好多了。”宁王妃含笑点头,“你怀了身子不在府上安心养胎,跑出来做什么?”
瑞王妃说道:“我听说大嫂回府了,特地过来看看大嫂。这两个月在府上闲着没事干,学了一点厨艺,这是我自己做的杏干,大嫂不要嫌弃。”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许女官将装着杏干的陶罐递了过来。
宁王妃身边的女官伸手接过。
宁王妃道了谢:“你有心了,我正要入宫去给母后与庄母妃请安,你要不要一起?”
瑞王妃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
宁王妃的目光扫过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她迟疑了一下:“不过,你的身子……”
瑞王妃摆摆手道:“没事的!我可以坐马车!”
宁王妃的眼底掠过一丝羡慕,携了她的手:“那好,上来吧。”
二人坐上了宁王妃的马车。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皇宫,宁王妃仔细地照顾着瑞王妃,倒比瑞王更小心三分。
瑞王妃想说不必如此紧张,她这一胎怀了跟没怀似的,可话到唇边想到宁王妃流产了三次,她又把嘴巴给闭上了。
她配合着做出一副比平日里谨慎许多的样子,步子也慢了下来。
“怀孕可辛苦?”去坤宁宫的路上,宁王妃与她唠着家常。
瑞王妃眼神闪了闪:“呃……辛苦的,半夜都睡不着,小腿还会抽筋。”
嬷嬷总这么问她,其实她从没有过。
若非说辛苦,大概就是总是要跑茅厕。
这不,她又有点儿那什么了。
“怎么了?”宁王妃看着小脸皱成一团的瑞王妃问。
瑞王妃讪讪道:“我……我想小解。”
宁王妃:“那边有恭房,我陪你过去。”
瑞王妃:“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宁王妃坚持将瑞王妃送到恭房附近,瑞王妃也没办法。
二人来到恭房外时万万没料到会碰见太子妃从里头出来。
三人的神色都顿了一下。
太子妃的地位是比其余王妃要高的,但她还是客气地叫了宁王妃一声大嫂。
瑞王妃翻了个白眼。
她不喜欢温琳琅,连礼数都懒得做。
尤其上一次撞破温琳琅与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后,她心里越发不喜温琳琅了。
世人皆知宁王与太子不对付,宁王妃显然也与太子妃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她与太子妃微微颔首打了招呼。
太子妃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大嫂告辞,三弟妹告辞。”
宁王妃:“告辞。”
温琳琅回应了她一波白眼。
太子妃离开后,宁王妃对瑞王妃道:“行了,你去吧。”
“嗯。”瑞王妃去了恭房。
怀孕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跑茅厕了,瑞王妃从恭房出来,由下人伺候着洗了手涂了润手油,才又紧接着与宁王妃一道去了萧皇后的坤宁宫。
她俩不是萧皇后的嫡亲儿媳,面子上客套一番,礼数做够便从坤宁宫出来了。
之后二人去了庄贵妃的永寿宫,这一次二人待的时间久了些,庄贵妃对瑞王妃腹中的胎儿也算期待,毕竟是自己这一脉的人,瑞王夫妇得宠,宁王也如虎添翼。
“可得生个儿子。”庄贵妃拉着瑞王妃的手说。
瑞王妃讪笑:“这可不是儿臣说了算的。”
庄贵妃想了想,问道:“你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辣的?”
瑞王妃老老实实地说道:“都喜欢。有时候想吃辣的,有时候想吃酸的,有时候又想吃甜的。”
宁王妃的神色有些恍惚。
庄贵妃顾忌着儿媳的心情,没再多说孩子的事,她叫来贴身嬷嬷:“去问问宁王与瑞王在哪儿?若是在宫里,让他们一道来永寿宫用膳,把愉妃也请过来。”
愉妃,三皇子的母妃。
皇子分府单过后不再像从前那般自由出入皇宫,但以庄贵妃的位份,想见儿子还是不难的。
不多时,宁王与瑞王便从金銮殿过来了。
“王爷。”宁王妃给宁王行了一礼。
宁王忙走过来扶住她,握住她的手满眼温柔:“在母妃这里就不用这么拘谨了,和在府里一样。”
宁王妃笑了笑:“是。”
很快,愉妃也到了,赶忙让宫人摆了饭。
庄贵妃与愉妃坐在一起,两对夫妇分别坐在她二人两侧。
宁王夫妇的仪态都很优雅大方,彼此相敬如宾。
瑞王两口子明面上也很正经,私底下,瑞王却拿腿蹭了蹭媳妇儿的腿。
瑞王妃拿眼瞪他,吃你的饭!
瑞王顺手给媳妇儿剥了一个虾,放在瑞王妃的碗里后才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心口一惊,差点忘了,这是在皇宫,不是在自家府邸,要守规矩的。
夫妇二人不免一阵尴尬。
宁王温润如玉地笑了笑:“母妃宫里的虾做得不错。”他也给宁王妃剥了一个,“素心也尝尝。”
素心,大婚后宁王为宁王妃取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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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妃温柔一笑:“多谢王爷。”
……
用过午膳,庄贵妃要去歇午了,几人从永寿宫出来,愉妃回了自己的寝宫,四人则一道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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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路过一株大树下时,宁王用手挡住了宁王妃的头顶。
等他把手拿下来时,几人才发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条虫子。
瑞王妃叫不出这种树的名字,她只是经常能看到这种树下会挂着一条一条吐着丝的虫子。
她的面前就悬了一条虫,若不是宁王叫了那么一声,她这会儿都撞上去了。
瑞王妃感慨道:“大哥真细心!”
瑞王嘀咕道:“我也很细心!”
瑞王妃幽怨道:“哦,那王爷怎么没发现我面前有条虫子?”
瑞王挠了挠头:“我那是……”
“是什么?”瑞王妃看着他问。
“我正要给你弄掉的!”瑞王坚决不承认自己没留意到这种小东西!
瑞王妃哼道:“你就是没大哥体贴细致!”
这个瑞王没法儿反驳,大哥是所有皇子里最体贴的,对大嫂体贴,对他们几个弟弟也体贴,便是对太子那个死对头也挑不出什么错儿。
孕妇的情绪有时来得很莫名其妙,前一秒还在与瑞王拌嘴的瑞王妃,下一秒便伤感了起来:“你说……要是这个孩子保不住……你对我还会像大哥对大嫂那样好吗?”
瑞王瞪她道:“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孩子就保不住了?你别乌鸦嘴!我儿子好着呢!”
瑞王妃叹道:“我这不是假设吗?我只是觉得,大哥对大嫂真好。”
这话瑞王也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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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宁王与宁王妃年少时便相识了,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也不是盲婚哑嫁。
成亲后二人琴瑟和鸣,唯一的遗憾是宁王妃的肚子,所幸宁王从来不因为她生不出孩子而冷落她,在庄贵妃面前也为宁王妃说尽好话。
庄贵妃并不是个容易相处的性子,婆媳二人能处得这般和谐少不了宁王的功劳。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委屈自己媳妇儿的男人。
瑞王妃捏住瑞王的衣角,撒娇地说道:“你答应我,你对我要像大哥对大嫂这样,一辈子都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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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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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
朱雀大街笼罩在了一片雨雾之中。
信阳公主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院子里的大雨。
她穿着寝衣,像是刚从被子里爬起来。
玉瑾从花房出来,收了伞,掸了掸伞上的雨水,递给一旁的小丫鬟,随即她转身进屋,对信阳公主道:“那株牡丹活了,可不能再这样了,再多来几次,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信阳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赏雨。
“雨水都吹进来了。”玉瑾走过去,拿开将支撑轩窗的棍子,将轩窗放了下来,“这场雨下完,总该是要下凉了,正巧马上就是月夕了。”
没有大雨可看了,信阳公主垂下了视线,却依旧没说话。
玉瑾深深地看着她:“公主,您有心事吗?”
“方才做了个梦。”信阳公主说,“梦见了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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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瑾的眸光动了动,试探地问道:“小侯爷吗?”
“嗯。”信阳公主爽快地承认,右手捏了捏自己左袖,“他喊着要杀我。”
玉瑾的脸色微微一变:“公主!”
信阳公主淡淡地笑了笑。
玉瑾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公主早些歇息。”
……
萧六郎一觉醒来已是半夜,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晕乎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似乎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可为什么就到了床上?还似乎不是自己的床。
“醒了?”
耳畔传来顾娇的声音。
屋外的雨势小了,滂沱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四周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秋的凉意。
烛台上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萧六郎扭头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顾娇,她的神色与声音都没有半点迷糊,显然一直没睡。
梦境里残留的心悸,在她轻柔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平复了下来。
“我怎么了?”他一开口,才发现那沙哑的嗓音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喉头也一片胀痛。
顾娇道:“你今天淋了雨,病倒了,家人回来之前你高热得厉害,是净空在照顾你。”
萧六郎微愕:“他……照顾我?”
那小和尚还会照顾人的吗?
顾娇弯了弯唇角,点了点他额头上的退热贴:“这个,是他给你贴上的。”
小净空出痘疹高热时,顾娇给他贴过这个,家里也备了一盒,没想到他会记住,还翻出来依葫芦画瓢给萧六郎贴上了。
萧六郎摸了摸额头上冰凉而柔软的物品,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股凉意。
不用说也能猜到是她那个小药箱里的东西,他看他们三个贴过。
萧六郎对小药箱里出现奇奇怪怪的物品接受度已经很高了,反倒是对于小净空还能照顾自己的事颇感讶异。
“小家伙还懂照顾人?”他喃喃。
顾娇弯了弯唇角:“不止呢,他还喂你喝了水,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那会儿下大雨,家中没人,他自己穿上小雨衣去医馆把宋大夫请到了家里。”
“他……走了那么远?”
萧六郎更惊讶了。
小家伙总在家里作天作地,时不时和他唱反调,弄得所有人鸡飞狗跳,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调皮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其实,他远比同龄的孩子坚强懂事。
顾娇看着他:“那么惊讶?”
萧六郎如实道:“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关心我。”
顾娇道:“比起我,他更放心不下你呢。他说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下雨天都不带伞,还不如他一个小孩子。”
萧六郎解释道:“我出门的时候没想过会下雨。”
他出门太早了,天还是黑的,根本看不出天色,小净空出门时天边已升起一抹朝霞,他最近刚在国子监学了“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他自己就把雨伞和雨衣带上了。
真是很让人省心的孩子。
顾娇微微一笑,说道:“净空还说,‘我知道姐夫出门早,但是他就不会在路上买一把伞吗?非得一路淋雨淋回来,笨死啦!’”
萧六郎嘴角一抽,得,这嫌弃的小语气倒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顾娇接着道:“他还问我是不是没给你零用钱,所以你才连一把雨伞都买不起。”
萧六郎:“……”
一个四岁的小和尚是怎么脑补出这么多东西的?
顾娇掀开被子下了床,拿了一颗药递给他,顺便倒了一杯热水:“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萧六郎坐起身,接过来把药喝了,水也喝完了。
随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我怎么会躺在你的床上?”
顾娇眨了眨眼,特别严肃地说道:“不是我把你扛过来的!”
萧六郎:“……”
“睡吧!”顾娇把茶杯放好后,果断躺进被窝装死!
萧六郎也躺了下来,却没睡,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顾娇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来自他的不容忽视的目光,她睁开眼:“是的了,我忘了熄灯。”
她说着,去将油灯熄了才又躺下。
屋子陡然陷入黑暗,也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萧六郎能听到她并不算太均匀的呼吸,他在黑暗中也依旧定定地看着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会不会失望?”
“我为什么要失望?”顾娇将头转向他,“还有,不是我看到的哪样?你的脸是假的吗?”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不是。”他说道。
顾娇的指尖下移,摸上了他的小胸肌:“这个是假的吗?”
萧六郎深吸一口气:“……也不是。”
“那这个呢?”
她的小手又戳了戳他的小腹肌。
她指尖所到之处,柔软而酥麻,直令人像着了火。
萧六郎赶忙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担心再不阻止她,她的手再往下,就不知会不会戳到什么不该戳的东西了。
“也是真的。”他沙哑着嗓音道:“别乱碰。”
顾娇:“哦。”
萧六郎:……这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遗憾呢?
萧六郎没放开她的手,但没太用力,如果她愿意,可以将手抽出来。
顾娇没这么做,她侧了侧身面向他,仿佛这样就真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看见他一样。
二人的呼吸在夜色中无尽攀缠。
忽然,她勾了勾他的手指,问道:“既然你从头到脚都是真的,那我就不会失望的。”
但如果身份是假的呢?
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你认为的这个人呢?
萧六郎定了定神,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让自己发出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不是真正的……”
终究是难以启齿的。
顾娇问道:“不是真正的什么?”
萧六郎紧了紧她的手:“不是真正的……”
“阿嚏!”
身后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喷嚏声,萧六郎虎躯一震,唰的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另一侧。
夜色太黑,他看是看不见的,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果真摸到一个在打呵欠的小糯米团子。
“他、他怎么在这里?”
萧六郎简直都吓出冷汗了!
幸亏自己没对顾娇做什么,不然——
顾娇哦了一声,说道:“他不放心你,所以也跟了过来。他应该是想尿尿了,睡觉前喝了一碗雪梨汤。”
顾娇说着,从床头柜上摸到一根火折子,把油灯点了。
果然,迷迷糊糊的小净空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小屁屁,他在做梦,梦见自己到处找茅厕,他终于找到了!
“我来吧。”萧六郎说道。
他刚把小净空提溜起来,裤子都来不及扒掉,小净空就尿了……
妥妥的黑历史!
萧六郎被尿了一身,满面黑线:“……”
第二天早上,萧六郎除了有点咽痛、嗓音沙哑,没大碍了。
小净空舒舒服服地在娇娇的床铺上醒来,神清气爽。
他伸着小懒腰出了东屋,一眼看见坐在堂屋整理书册的萧六郎,昨晚这些书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今早天空放晴,他打算把书拿出去晒晒。
他也看见了从东屋出来的小净空,挑眉道:“你昨晚尿裤子了。”
小净空眸子一瞪:“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尿床!我一岁就不尿裤子了!”
这是大实话,他是寺庙唯一不尿裤子的宝宝!
萧六郎呵呵道:“不信你去看,你的湿裤子还没洗呢。”
小净空哒哒哒地跑去后院看,是他睡觉前穿的裤子,真的湿了!
而此时他穿着的另一条裤子。
小净空的身子晃了晃,小手手难以置信地捂住小心口:“这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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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六郎走了过来,唇角一勾:“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小净空挥舞着小拳拳,急到跳脚:“我我、我没尿裤子!一、一定是你!是你尿裤子了!尿在我身上了还赖我!不信你看!你的裤子也在这里!湿湿的!”
萧六郎:“我那是被你尿的!”
小净空坚决不相信是自己尿了裤子,坏姐夫这么大的人了还尿裤子,尿完了还赖他,羞羞脸!
“哼!”
小净空鼻子一哼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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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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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六郎身子一僵。
这声音他多久没有听到了?再听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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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跌坐在地上,背对着信阳公主,饶是如此,他也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背过身去,他极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没事。”
“你……”信阳公主听他说着没事的话,余光却瞥见了那根摔出去的拐杖。
说是拐杖似乎又不像,更像一个手杖,适合腿脚不便却又不是完全不能着地的人。
信阳公主不确定对方是天生不良于行还是只是近期受了伤,不论哪种似乎都不存在没事的情况。
她道:“方才好像是我绊倒了你,还能起来吗?我为你请个大夫,来人,先将这位大人扶起来。”
她话音一落,原本搀扶着她的小丫鬟便迈步上前,伸手要去搀扶萧六郎
萧六郎忙抬起袖子阻止:“别过来!”
小丫鬟一怔,不解地回过头看向信阳公主。
萧六郎定了定神,道:“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十四岁时他还没有变声,是青涩稚气的少年音,如今变声期过,他换上了介于少年与成年男子之间的声音,低润而干净。
信阳公主一时没听出嗓音上的不对,但她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逃避与抗拒。
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他顶着一身翰林官服,而这里又是翰林院附近,的确该小心谨慎,以免累及名声。
信阳公主没再为难他:“你若是有事,就去信阳公主府说一声。”
她虽不住公主府,可她的下人在公主府,还是能够知会到她这边。
萧六郎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头:“不用,我没事。”
信阳公主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她心里也怪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让护卫送你。”
“不必。”萧六郎一口拒绝,“我自己可以走。”
他说罢,用手撑着对面站起来,在信阳公主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来到门口,弯身拾起顾娇亲手给他做的手杖。
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狼狈,他知道她就在身后看着,可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抓着手杖的手隐隐有些颤抖,他没有回头,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信阳公主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公主!”
玉瑾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信阳公主意识回笼,看了她一眼,道:“你去买个饼怎么把自己买成这样?”
“我……”玉瑾张了张嘴,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把方才撞见的一幕告诉她。
信阳公主道:“想说什么就说,你几时变得婆婆妈妈了?”
玉瑾看着她,鼓足了勇气说道:“公主,我方才……好像看见小侯爷了。”
信阳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往日冷静:“玉瑾,我要和你说多少次,他死了。”
萧六郎一口气逃回翰林院。
宁致远刚从翰林院出来,见到他仿佛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将他拉到一旁,不解地问道:“六郎,你怎么了?你不是去贡院讲学了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就知道!贡院那帮补考的全是荫官荫上来的,一水的刺儿头!这样,下次我替你去!”
“我没事,贡院那边没事。”他连太子这个超级刺儿头都摁得住,那些小刺儿头更不必说。
“可我看你像有心事的样子。”宁致远不信萧六郎没事,与萧六郎认识这么久,萧六郎什么性子他还是了解的,从前总被杨侍读变着法儿的刁难也不见他这般狼狈过。
宁致远脑海里灵光一闪:“是不是……在为早上的事发愁?我摔坏了砚台,还是得罪了信阳公主是不是?你、你别难过了,我去给她解释!砚台是我摔坏的,此事因我而起——”
萧六郎道:“我真没事。”
宁致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你脸色好差。”
萧六郎随口道:“可能昨晚没睡好。”
宁致远狐疑道:“这样吗?”
萧六郎点头:“嗯。”
“那……”宁致远往巷子尽头的方向望了望,“弟妹今天没来接你,我找辆马车送你回去。”
“也不用。”萧六郎拒绝了他的好意。
萧六郎在朋友面前看着好说话,可一旦倔起来谁都劝不动他,宁致远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了。
萧六郎拄着手杖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他离开成衣铺时几乎是落荒而逃,都没回头去看看她的样子……
可她的声音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不停盘旋,挥之不去。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行人纷纷躲避,只有萧六郎浑然不觉,慢吞吞地走在大雨中。
直到一道稚嫩的小声音在他身侧想起,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姐夫你干嘛呀,怎么都不打伞?”
是小净空。
小净空举着一把顾娇给他做的小黄伞,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萧六郎。
萧六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国子监门口。
“今天是你来接我吗?”小净空撑着小黄伞问。
这会儿其实还没到放学的时辰,小净空是提前完成了作业,破例先放学。
“嗯。”萧六郎淡淡地嗯了一声,对小家伙道,“走吧。”
小净空不动:“你都没打伞!”
“我没伞。”他说完,顿了顿,又道,“我不需要。”
“给你。”小净空把伞递给他。
“你自己打。”萧六郎怎么可能要个孩子的伞?他要了他怎么办?这把伞这么小,是绝对打不了两个人的。
小净空道:“我有雨衣。”
娇娇给他做的雨衣!
上面还有他亲手画的大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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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净空把伞递给萧六郎,萧六郎还是给他打着,他从书包里将自己的小黄雨衣掏了出来,麻溜儿地穿上,然后他把鞋子脱了,抓在手里,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踩起了水。
萧六郎:“……”
你其实就是想踩水吧……
小净空踩水踩了一路,哪里有坑往哪儿跳,反正娇娇不在,他完全不用顾忌自己的硬汉小形象!
他踩得欢实极了,像只落入池塘的小跳蛙。
原来与坏姐夫回家也可以有这么多乐趣呀!
到了家门口,他无比大方地说道:“好叭,以后我允许你下雨天来接我!”
萧六郎:呵呵,当谁稀罕来接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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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刘全正要去接小净空,看到门口的二人微微一怔:“诶?回来了?”
“刘叔好!”小净空礼貌地打了招呼。
小家伙穿着顾娇给他做的小雨衣,戴着雨衣的小帽子。
他喜欢金灿灿的东西,可顾娇所能得到的染料里暂时没有金色,于是退而取其次做了黄色。
小雨衣本身很漂亮,可被他画了那么多丑哒哒的大红花就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了,全靠这张脸的颜值撑着。
过分丑萌可爱。
倒是萧六郎这个翰林官打着一把幼稚的小黄伞,看着有些滑稽。
刘全笑呵呵地说道:“回来了就好,那我去接老爷了。”
“刘叔再见!”小净空冲他礼貌挥手。
刘全又对萧六郎道:“六郎你赶紧换身衣裳,都淋湿了。”
萧六郎应下。
一大一小进了院子。
家里人都不在,顾娇是出诊了没回,姚氏是被周阿婆请去了她家,虽说隔得不远都在碧水胡同,可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担心姚氏会摔跤,周阿婆让姚氏等雨停了再走。
玉芽儿与房嬷嬷也在那边。
至于顾琰与顾小顺自不必说,都去学艺了。
小净空一个人踩水不够,他又哒哒哒地跑去后院,把小八小九和七只小鸡全放出来踩水。
家里的九只神兽表示它们并不想踩水!
萧六郎则回西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随后去书房拿出那本燕国的算术书籍,继续学习与演算祖率。
小净空踩了会儿水,跐溜跐溜地走进书房,来到他的书桌前,捧着小肚肚,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肚子饿了。”
萧六郎瞥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吃我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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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净空噎了噎,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还是不了。”
坏姐夫做得太难吃了,他可以再饿一会儿。
小净空的肚子咕咕直叫,吃了蜜饯与点心也不顶饱,毕竟他是食量很大的小孩子,不然当初也不会和其他小和尚抢食。
萧六郎还是去了灶屋,给他煮了一碗青菜鸡蛋面。
看着桌上那晚黑乎乎的面条,小净空的内心有些拒绝。
萧六郎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小净空坐在自己那张面前有小横版的专用椅子上,没立刻接过筷子,而是认真地看向萧六郎:“我就想问问你,这碗面你自己会吃吗?”
萧六郎淡道:“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又不是我。”
小净空低下头,坏姐夫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反驳。
最终还是饥饿占了上风。
“唉。”小净空叹了口气,伸出小手拿过筷子,认命地吃了起来。
这会儿离饭点其实不远了,可萧六郎不饿,不过他也没让小净空一个人坐在堂屋吃饭。
他直接把小净空连人带椅子搬到了书房,他吃他的,他算他的。
小净空吃到一半,忽然苦大仇深地看向萧六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萧六郎没抬头,继续做手里的算术题。
小净空充满了求知欲地说问道:“你是怎么做到每一顿饭都比上一顿更难吃的?”
萧六郎看了他一眼,特别不要脸地说道:“努力,好好下厨就可以。”
小净空:“……”
小净空自问他是学不来这项技能的,因为他三岁的时候烤的红薯就已经比坏姐夫做的东西好吃了。
小净空在寺庙养成了不浪费粮食的好习惯,再难吃只要自己吃了都会咬牙吃完。
“吃饱了?”萧六郎看着他面前黑乎乎的空碗问。
小净空抿了抿唇,神色凝重:“你做得这么难吃,还指望人家吃第二碗吗……好叭,恭喜你,夙愿达成。”
呜,没吃饱他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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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六郎就知道小和尚的肚子没这么容易填饱,锅里还给他蒸了素肉干、玉米棒子和红薯,这会儿差不多该熟了。
他把小净空面前的的空碗收走,去灶屋将锅里蒸好的素肉干、玉米和红薯端了过来。
小净空双手抱怀撇过脸:“我不要这个盘子。”
他有很漂亮的餐具!
萧六郎淡道:“你还嫌弃?爱吃不吃,我可不会惯着你。”
小净空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筷子,撇小嘴儿道:“没娇娇的孩子是根草!”
萧六郎:“……”
带小孩是很耗费精力的,萧六郎没一会儿就感觉累了,只是这种累又似乎与平常的累不大一样,他有些头昏脑涨。
吃过饭,小净空自己去后院刷了碗,碗柜太高了他够不着,只得踮起小脚尖将干净的碗筷一一放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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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拿了湿抹布,打算去擦擦自己的小桌子。
可他刚进书房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咦?
坏姐夫趴在桌上睡着啦?
天还没黑呀!
小净空哒哒哒地走过去,歪着小脑袋叫萧六郎:“姐夫,姐夫!”
没反应。
小净空想了想:“阿珩呀~”
依旧没反应。
小净空古怪地咦了一声,拿出一只刚抓过湿抹布的小手摸上萧六郎的额头:“呀!好烫!”
萧六郎病倒了,也是毫无预兆的那种,浑身发热,脑子一下子成了浆糊。
他开始反反复复地做着一个梦,梦里的他回到了公主府。
今天庄羡之来为温琳琅上课,原本是在温家上,可温家太远了,于是就改在了公主府。
温琳琅是他的未婚妻,他陪她一起上课。
庄羡之讲完,课间休息。
温琳琅抱怨:“阿珩,庄先生的课太难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可以见到娘,他点了点头。
二人去了后山。
温琳琅发现了一只兔子:“阿珩,这只小兔子受伤了,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他娘养的兔子前不久刚死了,他娘为此难过了许久。
“阿珩,我想吃枣子,你去树上给我摘好不好?”
他娘也喜欢吃枣子,他爬上去摘了。
“阿珩,你去给我买桂花糕好不好?”
他娘也喜欢桂花糕,他坐上马车去买了。
当他抱着那只兔子、揣着一兜枣子以及拎着一盒桂花糕兴冲冲地去找信阳公主时,看到的却是一张冷漠厌世的脸。
“阿珩。”她冲他招手,微笑。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娘,你不舒服吗?”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阿珩,你喜欢娘吗?”
“喜欢。”
“你愿意为了娘去做任何事吗?”
“愿意!”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为娘去死……阿珩,你为我去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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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惊呼声传来的地方分明还有一丝高手的气息,顾娇捂住瑞王妃的嘴后,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
瑞王妃睁大眸子点点头。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仁寿宫与坤宁宫之间的一条小道,四周景观很好,遮蔽物多,利于隐蔽身形,也是正是这个缘故,才让对方选择了这里。
顾娇暂时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她只知道若是现在拉着瑞王妃离开,不论走那一头都会被假山后的人看见。
顾娇索性拉着瑞王妃轻轻地绕到了身后的一棵大树后。
瑞王妃拿起顾娇的手,在用指尖在她手心写道:“我们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吗?”
顾娇摇头,在她手心写道:“有个高手。”顿了顿,又道,“他没杀气。”
换言之,他不是想杀那个女人。
瑞王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假山就在这棵大树的正对面,约莫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二人齐齐屏住了气息。
以顾娇的能耐是能很好隐匿自己气息的,瑞王妃暂且做不到,她只能尽量放缓呼吸,但大概是那名女子的呼吸太紧张急促了,倒是把瑞王妃的压住了,没叫那个高手察觉。
假山后的谈话声依稀传来。
“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把春莹怎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瑞王妃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了几下。
顾娇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她拿起顾娇的手,在她手心写道:“春莹是太子妃的贴身女官。”
顾娇挑眉,所以那个说话的女人是——
女人与高手都压低了音量,听起来与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不大一样,因此单从音色上来讲很难辨认究竟是不是她心里猜测的那个对象。
不过不着急,反正一会儿他俩是要从假山后面出来的。
谈话声还在继续。
“只是点了她的睡穴而已,半个时辰后自动解开。”
顾娇:唔,她也想学。
把相公点睡穴,然后这样那样。
高手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女子:“我看是你疯了,这里是皇宫!青天白日……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愠怒了。
高手冷笑了一声:“谁让你总躲着我,我唯有出此下策了。”
“你别过来!”
女子厉喝。
假山后传来几步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女子在躲避高手而踉跄后退。
可惜也退不了多远,顾娇听见她的后背撞上了假山。
高手似是妥协了:“好,我不过来,你别伤到你自己。”
女子冷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高手玩味儿一笑:“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你……”
“瞧把你吓的,放心,我今天不想做什么,我来只是告诉你……”
后面一句话顾娇与瑞王妃就没听清了,高手似乎是贴着女子的耳朵说的。
随即假山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瑞王妃目瞪口呆地眨眨眼,这是打了一耳光?
顾娇点头,听着像是。
那一耳光过后,假山后便再无谈话声传来,应当是高手离开了,女子的气喘声还在。
顾娇与瑞王妃谁也没离开,二人都想看看假山后的女人是谁。
二人巴巴儿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假山后的女人出来了。
瑞王妃定睛一看,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是她呀?
顾娇一早猜到了,因此没太大反应。
就在此时,被瑞王妃撇在御花园的小丫鬟太久不见瑞王妃回去,忍不住朝这边找来了。
“王妃!王妃你在这里呀!”
瑞王妃这下是想藏都藏不住了,她硬着头皮从大树后走出来。
顾娇也迈步走了出来。
“王妃。”小丫鬟冲瑞王妃行了一礼,她前几次没见过顾娇,也就没与顾娇见礼,但她一眼看见了假山后走出来的女人,忙躬身福下去,“太子妃!”
瑞王妃嘴角一抽,这真是好尴尬呀……
瑞王妃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偷听了太子妃的墙角,她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对温琳琅说道:“太子妃也是去给母后请安的吗?我刚从母后宫里出来,半路碰上了顾大夫,正想邀请顾大夫去御花园坐坐,顺便帮我把把平安脉,看我肚子里怀的是男胎还是女胎。”
这话直戳太子妃的心窝子。
太子妃与太子成亲快两年了,太子专宠她一人,可惜她肚子里连个泡都没鼓一个,萧皇后都快急死了。
太子妃深深地看了瑞王妃与顾娇一眼,不知是不是被瑞王妃的话刺激到了,她没问别的,只是淡淡说道:“我也正要去母妃请安,既然瑞王妃已经去过了,那我便不叫上你一起了。”
她说着,忽然看向顾娇,“顾大夫倒是比瑞王妃更像皇宫的人了。”
瑞王妃是皇室儿媳,奈何瑞王已及冠成亲,分出府单过,瑞王妃自然不能再住在宫里。
顾娇却是来去自如,想住就住。
顾娇漫不经心地说道:“没办法,有人宠。”
太子妃:“……”
顾娇没与瑞王妃没与太子妃“寒暄”太久,二人一道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瑞王妃回头看了看远远跟在身后的下人,小声道:“你说……那个男人会是谁啊?”
非凡人生
顾娇古怪地看着她:“这话该我问你吧?”
咱俩谁是皇室的儿媳?真当她来皇宫多走几趟就比她更了解皇宫的人口了?
瑞王妃想了想,说道:“如今还住在宫里的皇子只有穆昭仪的四皇子与淑妃的五皇子,小六小七都还小,肯定不是他俩。”
顾娇问道:“为什么一定是皇子?”
“难道是陛下!!!”瑞王妃吓坏了!
名剑罗曼史
顾娇:“……”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不可能是陛下,陛下不会武功,再者,太子妃与那个男人的关系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二人在御花园别过,瑞王妃回了瑞王妃,顾娇去了一趟仁寿宫,把姑爷爷亲手酿的蜜饯给了姑婆,并且特别隆重地宣布她每天都能多吃一颗了。
却说另一边,萧六郎结束了在给补考官员们一整日的讲学,今天主要讲的是律法。
作为六部直属官员,居然连昭国律令都背不全,想想真是一件可悲的事。
既是官员的可悲,也是朝廷的可悲。
贡院的马车将萧六郎送回翰林院。
路过那间饼铺时,萧六郎想到昨夜软掉失去口感的梅干菜饼,又想到顾娇脸上失望的小表情,他心念一动,让马车在这里停下了。
萧六郎道:“你回贡院,翰林院就在前面了。”
“是。”
车夫驾着马车离开。
卖饼的摊子就摆在门口。
萧六郎走过去,对独自在摊子前忙碌的老板娘道:“我要十个梅干菜饼。”
老板娘道:“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就……”
“我要一个梅干菜饼。”
萧六郎的话几乎与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那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萧六郎身侧的女客人,老板娘看看萧六郎,又看看女客人,问道:“最后一个了,你俩到底谁买?”
“我买。”萧六郎坚定地说。
他没去看那个女客人,女客人却好奇地看了看他。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她手中的钱袋啪的掉在了地上!
萧六郎终于朝她看了一眼,也正是这一眼,萧六郎给老板娘递铜钱的手臂僵住了。
“你是……”玉瑾一把抓住萧六郎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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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萧六郎移开目光,将铜板放在桌上,拿了饼子就走。
玉瑾脸色一变:“你等等!”
“哎!这位大人!你给多了!”老板娘举着两个铜板冲萧六郎吆喝。
萧六郎拄着拐杖,快速地走进了一旁的巷子。
玉瑾追过去时他已躲进了另一间铺子。
玉瑾在附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萧六郎的身影,最终带着失望与失落离开。
萧六郎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
他从成衣铺子的小隔间后走了出来,不知是不是方才躲玉瑾时走太快,完好的左脚也扭了一下,他一个不稳朝前跌去。
恰巧对面的一位客人挑选完布料转身朝这边走来。
萧六郎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她的肩膀,狼狈地跌在地上,手里的拐杖也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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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惊呼:“公主!您怎么样了?”
信阳公主淡淡摆手:“无碍。”
她看向似乎是被自己绊倒在地的翰林官,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问道,“这位大人,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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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致远与萧六郎交好的事外人不太清楚,这个叫吴老二的车夫也是偶然撞见过几次,才知宁致远和萧六郎私底下走得很近。
他嘴巴严,没往外瞎说。
不过这会儿宁致远出了事,吴老二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宁编修出了什么事?”萧六郎问。
吴老二着急担忧地说道:“他把文华阁的一块古董砚台打破了,听说那是先帝的东西……你说这可怎么办呐?真问起罪来,宁编修仕途不保啊!”
损毁皇族之物确实是大忌,连韩学士都保不住宁致远。
文华阁距离贡院不远,萧六郎让贡院的人先过去,自己处理一点事情稍后就到。
随后,萧六郎与吴老二去了文华阁。
文华阁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都是原先的样子,扑鼻而来的四季桂香气太容易唤醒人的记忆。
萧六郎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萧修撰,萧修撰?”吴老二叫了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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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六郎回神,看了看吴老二道:“我没事,人在哪里?”不待吴老二为他指路,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在听枫院。”
说罢,他迈步往听枫院而去。
吴老二一头雾水:“我好像没和你说人在听枫院啊……还有你是来过么?你就知道听枫院在哪儿了?”
文华阁一共有一阁三院,主阁就叫文华阁,是用来藏书的地方,听阑院是信阳公主的私院,听涛院是用来待客的别院,只有听枫院是收藏古董宝物以及一些需要修复的古典书籍的地方。
韩学士今日之所以会来这边乃是因为信阳公主从酆都山带回来一大箱名师画作,其中有两本前朝大儒诸葛先生注解过的《孟子》与《中庸》。
信阳公主打算将这两本书赠予翰林院。
因为是才搬回来又马上要送出去的书籍,并未放入藏书阁,而是短暂地搁在了听枫院。
萧六郎轻车熟路地来到听枫院。
他发现这里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改变,至少里头的人全都不是熟悉的面孔了。
如今负责文华阁的管事与吴老二一个姓,快五十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
这件事闹得很大,不仅他,就连文华阁的几个副管事也一并跟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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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致远是韩学士带过来的,真出了事他也逃不掉责任,他正在向几位管事求情,说能不能让他把砚台带走,翰林院有个五经博士精通修复古董,或可让他一试。
几位管事却并不给韩学士这个面子,坚持要将宁致远扣押,一会儿交由信阳公主发落。
“韩大人。”萧六郎走过去,冲韩学士拱了拱手,又看了看一旁的宁致远。
宁致远见了他,如同见到救命的稻草:“六郎!”
韩学士蹙眉道:“你不是去贡院了吗?怎么来了这里?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你赶紧离开。”
萧六郎说道:“贡院开课没这么早,我听说这边出了事,宁编修是我推荐来的,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出这种事。”
“六……”宁致远纠正了一下称呼,“萧修撰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把砚台碰掉了,与你无关。”
萧六郎没着急安抚宁致远,而是看向对面的几个管事:“能让我看看那块砚台吗?”
吴管事见他穿着翰林院的官服,知他是个翰林官,倒是没拒绝他的请求,只是……吴管事看着他的瘸腿与拐杖,眼神有些古怪。
萧六郎对这种打量习以为常,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等文华阁的下人用托盘小心翼翼地端来了碎掉的砚台。
这是大西王朝第三代君王用过的御砚,属于前前朝古董,难怪文华阁的管事们如此紧张了。
只不过,这块砚台并不是宁致远摔坏的,它早坏掉了,被幼年萧珩摔坏的。
担心被信阳公主打屁股,他让龙一找来鱼漂胶,自己随手粘了粘。
所以宁致远还真是被他给坑了。
萧六郎面不改色地说道:“这块砚台原本就是坏的。”
“你胡说!”吴管事厉声道,“它怎么可能是坏的?你是在暗讽我们摔坏了砚台嫁祸给你们翰林院吗?”
宁致远其实也有些疑惑的,只是大家没人相信他,所以弄得他自己都不敢发声质疑,这会儿萧六郎开了口,他跟着来了几分底气:“我也觉得不是我摔坏的,下面是木地板,这个东西又放得不高,谁知道怎么轻轻磕了一下就成两半了……”
韩学士看向萧六郎:“你有什么证据?”
虽说不希望宁致远有罪,但也不为了给宁致远脱罪便让别人去背罪,信阳公主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污蔑她的下人后果很严重。
萧六郎将砚台拿给韩学士看:“这个裂口有些年份了,而且有鱼漂胶粘合过的痕迹,如果几位管事不信,大可去将我翰林院的聂博士以及国子监祭酒请来,他二人一看便知。”
聂博士便是那位精通修复古董的五经博士。
老祭酒更不必说,他不仅能鉴别古董,他还能造假古董。
韩学士一听此话,立马派人前往翰林院与国子监将行家请来。
二人仔细鉴别后,证实萧六郎所言非虚,这个砚台确实坏了有些年头了。
然而几位管事仍是一脸的将信将疑。
韩学士淡淡一笑:“几位管事信不过我翰林院,难道也信不过国子监?我们翰林院与国子监可没什么关系!”
这是大实话,谁不知翰林院是庄太傅的阵营,而庄太傅与老祭酒又各自为政。
老祭酒:徒弟在翰林院了解下?
老祭酒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吧好吧,有些话原本不该说的,毕竟小侯爷去世了,再议他不是颇有不妥,但不能因为这个就去害一个无辜的人背黑锅。其实这个砚台……是萧珩打破的!他幼年顽皮,打破了砚台不敢告诉信阳公主,偷偷拿到国子监让我替他修复……没错,这个砚台是我粘的!你们若是不信……”
不信怎样?去地底下找小侯爷求证吗?
几个管事脑子里都有画面了,齐齐一个激灵,再也不敢说话!
老祭酒摆摆手:“行了,砚台的事我自会去和信阳公主说,不为难你们。”
到这里,管事们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就算他们不曾伺候过小侯爷,但也知道老祭酒是小侯爷的老师,既然他将责任揽了过去,那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韩学士本以为能碰上信阳公主,结果一直到他们离开,信阳公主也没到文华阁来,他颇有几分遗憾。
出了文华阁,萧六郎一言难尽地看着老祭酒:“老师的嘴还是真是……”
老祭酒摆摆手:“一如既往的优秀,我知道!”
萧六郎:“……”
你开心就好。
另一边,顾娇入了宫。
她如今是仁寿宫的常客了,令牌都不必检查了,直接刷脸进宫。
她是去给姑婆送蜜饯的,最近姑爷爷又改良了一块蜜饯,口感更甜,但糖分含量很少,姑婆可以每天多吃一颗了。
她走在前往仁寿宫的路上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顾姑娘!”
是瑞王妃的声音。
顾娇有段日子没见瑞王妃了,主要是在从庵堂探望静太妃回来的路上遭遇一波刺杀,瑞王吓坏了,连着两个月都没准瑞王妃再出门。
“我就知道是你!”瑞王妃走过来,亲热地挽起顾娇的胳膊,“你好像又长高了!不像我,只能长肉了。”
顾娇看着她略有些珠圆玉润的身子,说道:“你不胖。”
是真不胖,瑞王妃从前太瘦了,如今这样才算正常。
瑞王妃道:“也就你和王爷这么说!嬷嬷们都不许我吃太多,怕胎儿长得太大不好生养。”
顾娇深以为然,在医疗不够发达的古代,生孩子全是顺产,在保证营养的前提下不过分进食是最佳选择。
但看瑞王妃的气色就知道嬷嬷们其实将她照顾得极好。
瑞王妃叹道:“我太久没出门,都不知道静太妃竟然已经去世了,王爷瞒着我大抵是怕我伤心难过动了胎气。”
静太妃的事瞒得很紧,顾娇不确定瑞王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你最近怎么样了?”瑞王妃问。
“还好。”顾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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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妃叹气:“你怎么不来府上找我?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我都快闷死了。”
顾娇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道:“有他陪你你还闷吗?”
瑞王妃与姚氏的预产期一样,都在十月初,眼下是七个多月的身孕了。
她的肚子看着比姚氏的大一些。
提到腹中孩子,瑞王妃露出了一抹母性的温柔:“不知道是儿子还是闺女,我想想给王爷生个儿子!若是儿子,那便是父皇的第一个皇孙,父皇一定会很高兴!”
换做旁人可不敢这么说,瑞王妃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加上十分信任顾娇,说起话来才没什么顾忌。
就在顾娇打算用听诊器听听她肚子里的胎心之际,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道女子的惊呼。
“什么——唔——”
瑞王妃刚一开口,被顾娇警惕地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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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公主晕倒了,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
院子里的下人却并没因担忧而惊慌失措,每个人在玉瑾的调配下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
信阳公主被玉瑾抱到了床铺上。
顾娇没看出来柔柔弱弱的玉瑾竟也有这般力气,不过玉瑾到底不是习武之人,这一下实则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她狼狈地喘息了一会儿,额头渗出薄薄的汗珠。
“玉瑾大人,奴婢去请大夫。”一个小丫鬟说。
玉瑾先是点了点头,须臾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随后,她看向一旁并未趁乱逃走的顾娇,凝眸问道:“顾大夫,我可以相信你吗?”
……
暮色西斜。
萧六郎结束了一整日的公务,从翰林院出来,一眼看见小三子在门口焦急地打转。
小三子是医馆的车夫,经常跟着顾娇出诊。
萧六郎下意识地往小三子身后看了看,只看到一辆安安静静的马车,车帘紧闭,但直觉告诉他,顾娇并不在马车上。
“小三子,怎么了?”萧六郎走过去问。
小三子听到萧六郎的声音,猛地回过头,一脸惊慌地说道:“萧大哥,顾姑娘不见了!”
萧六郎眉心一蹙:“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
小三子急得不行:“就、就方才……”
萧六郎安抚道:“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小三子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行的,好歹他也是跟着顾姑娘见过皇帝的人,他要淡定、要淡定……
小三子平复了一下情绪,将在铺子前发生的事儿说了。
萧六郎蹙了蹙眉,道:“你是说她是突然不见的?”
小三子道:“可不就突然吗?我一手拿着饼子,一手拎着食盒,还对她说饼子要趁热吃,不然一会儿就软了,不脆了。她还说了声好,可转头我去看她,她就没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人不见了!我问饼铺的两口子,他们也没有看见!我就四下找……可我把整条街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
萧六郎去了案发现场。
“你的马车当时停在哪里?”他问小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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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子找到距离店铺约莫半丈的地方,一边比划,便道道:“这儿!马是站在这里,车厢是在这里!”
这家铺子做完顾娇那一单生意后,食材耗空关了门,没再有什么客人过来。
萧六郎在现场仔仔细细地转悠了一番,忽然蹲下身来,拾起一截断裂的炭笔。
炭笔并不是很好的写字工具,一般人不会用它,顾娇很爱用,姑婆送给她的荷包里有个专门放炭笔的内胆夹层,脏了可以拿出来清洗。
她平常都会在里头放上一两截。
但萧六郎手中这一截炭笔并不是顾娇惯用的炭笔。
她的炭笔处理过,质地较为柔软。
这种炭笔是某人专用的炭笔,他只在一个地方见到过。
……
朱雀大街的宅院中,信阳公主幽幽醒来。
玉瑾一直守着她,见她睁开双眼,微微一笑,道:“公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信阳公主不是头一回晕倒了,但却是头一回醒来后感觉如此轻松,既不头昏脑涨,也不浑身酸痛,仿佛只是随意地睡了一觉。
玉瑾看她的脸色便知她恢复得比以往要好,笑了笑,说道:“公主方才晕倒了,是顾大夫为公主施针治疗的。”
她说着,站起身来,后退一步行了一礼,“臣擅作主张了,请公主责罚。”
信阳公主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不会罚你的。”
玉瑾露出一抹笑来。
信阳公主问道:“那丫头人呢?”
玉瑾回头望了望,说道:“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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姹紫嫣红的院落中,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某人又被迫营业撅笔,小脸黑得不行。
“你说你一个高手,堂堂昭国龙影卫,天下第一牛逼哄哄的武功大佬,干嘛喜欢人家打你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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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娇幽怨地说道,不忘撅断一支炭笔。
然后她就感觉这位大佬更开心了!
……就挺迷。
信阳公主在玉瑾的陪伴下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蹲在地上撅笔的一幕。
玉瑾适才一直守在信阳公主床前,倒是不知原来他俩是这样的,玉瑾又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公主。”她说道,“龙一许久没和人玩过了,上一次这样还是小侯爷小的时……”
信阳公主淡淡打断她的话:“玉瑾,他死了,以后不要再提他。”
玉瑾垂眸:“……是。”
顾娇撅笔撅到绝望,一直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才结束了今天的营业。
玉瑾留顾娇用饭,被顾娇拒绝了。
她突然消失这么久,小三子那头一定急坏了,指不定萧六郎也知道她不见了了,她得赶紧回去。
看在千年灵芝的份儿上,她没打算要诊金,但玉瑾坚持要给她,她也就收下了。
权当是撅了一晚上笔的辛苦费吧!
顾娇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揣进荷包。
比起只给她一个铜板的宣平侯,信阳公主出手简直不要太阔绰。
顾娇来的时候是被龙一掳来的,这会儿总不能再让龙一把人掳回去。
玉瑾贴心地让人备了马车。
“我送你。”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迈着小碎步走来:“玉瑾大人,那株牡丹好像活不了。”
“哪一株?”玉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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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最爱的那一株。”小丫鬟说。
顾娇善解人意道:“玉瑾大人去照顾牡丹吧,不必送我。”
照顾牡丹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不过玉瑾看出顾娇不爱这些虚礼,她于是笑了笑,说道:“好,那你慢走,马车就在门口,你想去哪里,告诉车夫就好。”
“嗯。”顾娇应下,辞别玉瑾来到了院子的正门。
大门虚掩着,是往里开的。
顾娇将门拉开的一霎,一眼看见抬起手来正要敲门的萧六郎。
二人齐齐顿了一下。
顾娇是没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萧六郎是没料到门会自己打开,而顾娇会在此时出来。
“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
二人异口同声。
萧六郎还喘着气,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看得出这一路有多辛苦着急。
他看了眼顾娇身后的院子。
顾娇眸光动了动,跨过门槛,掩上院门:“我们走。”
玉瑾听到了陌生的男子声音,她不大放心,走过来看了一眼,顾娇却已经与萧六郎离开了。
玉瑾问车夫:“顾大夫人呢?”
车夫道:“方才有个人来找她,她跟他走了。”
一个人来找她?
她是被龙一掳来的,什么能猜到龙一将她掳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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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瑾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跟了几步,来到朱雀大街的转角处,却直看见一辆驶入夜色的马车。
寂静的街道上,小三子如释重负地赶着车。
终于找到顾姑娘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还是萧大哥厉害啊,一下子就猜到顾姑娘是来朱雀大街了。
话说,他怎么猜到的?
同样的疑惑也闪过顾娇的脑海,不同的是,顾娇很快便思索出了答案。
难怪他能阻止龙一杀她,也难怪龙一会捏他的脸。
龙一的确是在确认什么,并且已确认完毕。
如此一来,龙一对自己突然这么亲近也就说得过去了。
尽管顾娇并不愿意将被迫撅笔与亲近画上等号,但若是换做旁人用笔打了龙一的脸,只怕接下来被撅的不是几支炭笔,而是那个人自己。
有些东西她虽然猜到了,而且她觉得,以他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猜到了,但他不说,她也就没去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只不过,关于她出现在朱雀大街的原因,她还是要说的。
“我昨天给一个姓许的书生拆线,他拜托我为他的一位伯母治病,他还把诊金付了。结果我走错地方了,误打误撞地进了信阳公主的院子,把信阳公主当成了那位伯母……”
顾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换药的过程,但没说龙一让她撅笔的事,也没说信阳公主误会她别有居心差点要拿先帝的御赐金鞭抽她小屁屁的事。
有点丢人。
“信阳公主吃了我给的药,药效很好,方才让龙一带我过去就是给她治病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各种狗血误会与细节都省略了。
可萧六郎与信阳公主相处十几年,又怎会不清楚她是怎样的性子?
或许曾经的他看不明白,而今再一回想,许多细节都与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信阳公主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真想请人去治病,会风风光光地派轿子去,让龙一把人掳走,多半是对她心生了怀疑。
所幸一切的确是一场误会。
他没办法阻止她去见信阳公主,因为他阻止不了。
这不是她想不见就能不见,信阳公主一声令下,天涯海角掘地三尺,龙一都会把人找出来。
但龙一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吧?
就像他曾经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一样。
回到家中,饼子早已凉透,顾娇叹了口气,挺好吃的饼子,可惜了。
夜已深,家里人都睡了,二人各自洗漱一番回了房。
小净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纵情地打着小呼噜。
萧六郎看着他,不知怎的想到了儿时的自己,也想到了曾经的公主府。
记忆如画面一般一帧帧地闪过脑海,本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在夜里竟然能够如此清晰。
萧六郎闭上眼,试图将这些记忆挤出脑海,却发现用力,记忆翻涌得就越厉害。
“娘~”
一旁的小净空忽然迷迷糊糊地开口。
小家伙是梦到自己有娘了吗?
萧六郎的思绪被打断,将小净空的衣裳拉下来,盖住他的小肚皮。
小净空翻了个身,拱进他怀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梦话。
萧六郎抬起修长如玉的指尖将他的小脑袋戳到一边。
小净空咕溜溜地滚了过去,没一会儿又咕溜溜地滚了回来。
萧六郎再戳。
他再滚。
到最后,他倒是不再往萧六郎怀里拱了,一只小脚丫子横空出世,直接怼在了萧六郎的脸上!
萧六郎:“……”
被小净空这么一折腾,萧六郎倒是无暇再想其它,脑海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记忆也退散了,后半夜,他睡了个好觉。
翌日天不亮,他便去了翰林院。
他比孔目都来得早,孔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萧修撰昨夜……该不会是没回去吧?”
“回了。”萧六郎说。
点完卯萧六郎去了自己办公房。
孔目不由嘀咕:“这么早……和媳妇儿吵架,被媳妇儿赶出来了……”
六部考核的成绩出来了,一大批官员进入了需要重修补考的行列,翰林院担当起为补考官员讲学的重任。
补考的官员里有很大一部分不是科举出身,而是家族荫官,也就是通过上代功勋获得的官职,这群人的考试技能可想而知。
倒不是说荫任的官员里就没一个饱读诗书的,只不过,倘若一个人有过硬的真才实学,根本用不着家族荫官,他自己就能做官,譬如曾经的少年祭酒,又譬如眼下的庄编修。
知道自己能荫官还刻苦勤勉去读书的毕竟是少数。
荫官制弊端明显,只是由来已久,先帝在位期间曾尝试将其废除,结果遭到了文武百官的联名反对,但先帝也是倔的,一直到死都不松口,弄得君臣关系很僵,他的旧部一边效忠他,却也一边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神的诅咒
庄太后垂帘听政后,恢复了荫官制,给了文武百官一个台阶下,但同时,她也提了一个条件——增设六部考核。
每三年考核一次,考不过就补考,补考两次不过的就降职,降职两次收回官职。
值得一提的是,被记过的人不论抽签抽到他与否都必须参加下一轮的考核。
这个制度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它含了不少缓冲期,考不过还能补考,补考再不过也还能三年后再考,并不是一下子就没了官职。
加上庄太后说:“虎父无犬子,众卿一个个智勇双全,实乃我昭国栋梁,莫非生出来的孩子全是脓包不成?”
高帽子加激将法,将朝廷大臣们噎得不要不要的。
六部考核制就这么被接纳了。
这个制度虽未并未彻底解决荫官制,却将其所带来的弊端降到了最低。
今日安排去贡院讲学的翰林官是萧六郎,由贡院那边安排马车接送。
马车还没到,萧六郎拎着水壶去后院打水。
宁致远恰巧去墨池洗笔,见到他,笑着与他打了招呼:“六郎!这么早!”
“你也很早。”萧六郎说。
宁致远叹道:“我那不是怕迟到,所以早早地就出了门吗?你家又住得不远。”
二人说着话,韩学士过来了。
宁致远惊讶:“哇,没想到韩大人也这么早。”
二人给韩学士行了礼。
韩学士颔了颔首,看向萧六郎道:“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贡院讲学?”
“是。”萧六郎说道。
“不用去了。”韩学士说,“你一会儿随我去一趟文华阁。”
萧六郎的指尖一动。
文华阁,信阳公主建造的藏书阁。
韩学士是器重萧六郎才给萧六郎这个机会的,他见萧六郎没说话,权当他答应了。
哪知他刚走一步,萧六郎便开口道:“韩大人,我想去贡院讲学。”
什么叫你想去贡院讲学?
有这么和顶头上司讨价还价的吗?
韩学士回头看向,正色道:“你可知文华阁是什么地方?这又是个什么机会?”
“我想去贡院讲学。”萧六郎一字一顿地说。
韩学士眉头一皱。
萧六郎看了眼宁致远道:“让宁编修去文华阁吧,我还是想去贡院。”
他说了三次去贡院,韩学士再想抬举他也不会再把机会给他了。
“你你跟我来。”韩学士对宁致远说。
宁致远跟上韩学士,一边走一边夸张地冲萧六郎比划,并无声地说——真的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我啦?
“你做什么?”韩学士步子一停,扭头看他。
宁致远一秒收了动作:“没什么,伸个懒腰。”
韩学士带着宁致远出了翰林院。
萧六郎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贡院的人,可就在他即将坐上马车的一霎,翰林院的车夫着急上火地驾着马车奔来了:“不好了,萧修撰!宁编修出事了!你快去文华阁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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