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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氣連載都市言情 新書 線上看-第196章 攘外安內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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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往魏成郡的诏令,应该送到了罢,希望第五伦,勿要辜负予的重任与厚望,守好河防,护好元城。”
常安城寿成室中,短短半个多月,皇帝王莽的头发,竟已经全白,虽然他已经是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王莽之所以焦虑到须发皆白,还是因为东方、南方接二连三的爆雷,让他那”孔子后五百年之际还天下太平“的奢望彻底破灭。
对于赤眉贼,王莽几乎是无可奈何的,更始将军和太师才把十多万大军送掉,一时半会也征集不出军队来,只能暂且让王太师坐镇洛阳,守好天险虎牢和敖仓。
但王莽已经信不过王太师,又匆匆召集朝臣,要派亲信去洛阳监督他,最后竟是那个靠着献金匮位列十一公的哀章站了出来,这太学生出身的神棍一引经据典,直接引到上古三皇五帝去了。
“陛下,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如今臣也兼任中黄直之位,愿为陛下讨平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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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时候根本无法考证的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若是换了一般皇帝,肯定一通训斥,但对于王莽,这种牵强附会的理论却格外有用,竟同意了哀章之请,让他立刻前往洛阳。
哀章临走前还向王莽请求,带上几年前因讨伐匈奴而从民间征集来的能人力士,便是第五伦曾亲眼所见的以滑翔羽翼飞天、制兵粮丸可以十日不食、以及造桥大师等人。这批人当年担任理军赶赴塞北,可与匈奴却终究没打起来,遂吃了几年闲饭,如今王莽和哀章病急乱投医,竟连这群人都拉上战场了。
东边的事暂且只能这么着,至于南方前队的叛乱,王莽却有个人可以泄愤。
李通兄弟已经谋叛,舂陵刘氏已经起兵,虽然前队的兵力大多跟着严尤去镇压绿林,病死大半,但好歹将李氏坞堡、铁工坊团团围困,打的有来有回。王莽一边派人严厉申饬严尤,一面将李通的父亲,国师手下的宗卿师李守抓起来。
那李守事先听到风声想溜,可他和儿子一样,身高九尺,鹤立鸡群太过明显,还没出城就被五威司命认了出来。缉捕后对李家谋逆之事矢口否认,表示都是小一辈的主意,自己完全不知情,还问自己现在举咎儿子还来不来得及。
王莽哪里肯相信,遂将李家在常安者统统下狱处斩,那李守个子高,被砍掉首级后,身子吊起来居然都比普通人长了不少。
五威司命还想扩大案子,将事情往国师公刘歆身上引,从始建国时甄氏谋逆开始,到太子案,再到现在,刘歆已经三次卷入谋逆,再加上他家也是汉室宗亲,又精通谶纬,恐怕就是三场大逆的幕后主使。
于陈崇而言,运气不好没能扳倒第五伦,只能将矛头转而对准刘歆,他一心扶持王莽的庶子上位,太子党,尤其是德高望重者,还是要除干净才行。
但王莽对几个亲儿子都毫不手软,唯独在轮到刘歆时,他却显得格外犹豫,最后宣布国师公对此事不知情,顶多是用人不明,彻底削了刘歆的实权,但仍保留国师、上公之号。
在这些事情之余,王莽也做出了几个艰难的决定。
“去岁予转天下谷、币诣幽、并,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今尽罢之。”
对他从代汉开始就纠结了十多年的匈奴,不打了。
“去岁予令益州牧复击句町,今尽罢巴蜀之兵。”
打了三次,士卒遭遇瘟疫死了十几万人的句町之役,不征了。
此外,陇右方面,让雍州牧放弃收复被羌人夺回的西海郡,四海缺一,王莽忍了。
最后是河西方面,对被匈奴和西域胡王们困在龟兹已经数年的西域都护李崇,也彻底放弃联络鼓劲,只好让他们自生自灭。
对于王莽而言,做出这些决定是极其艰难的。
他生于汉家衰败的时代,虽然是王氏外戚出身,但父亲早死,没从姑母王政君那儿得到什么好处,要比富贵糜烂,声色犬马的话,叔伯兄弟们谁不比他强?
真正让他赢得一些尊重和地位的,是诗书,是儒士这个身份。
王莽一直以来勤身博学,敬贤尊士,博得了儒生群体的赞誉和拥戴,可他心里有些东西,若是叫汉儒们知晓了,定会批驳他离经叛道。
儒学虽然给汉武帝提供了“九世之仇”的舆论武器,但汉儒的底色依然是反战的。
尤其是在汉武帝将天下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后,群儒更走上了对一切对外征伐说不的道路。从汉昭帝时的盐铁论,贤良文学将汉武帝时代的一切批驳得一文不值,甚至鼓吹文景时的和亲。
到了汉宣帝时,麒麟阁名臣萧望之、魏相等,也是对外消极,对宣帝经营西域不以为然。
至于汉元帝时的匡衡等人,更是连陈汤斩了郅支单于的头颅回来,都要藏着掖着,不肯大肆宣扬。
将自己包装成醇儒的王莽却与他们不同,他和陈汤是忘年之交,莫逆好友。陈汤素来贪财,收受贿赂帮人人家常便饭。但对十分聊得来的王莽,陈汤这死要钱的家伙,竟然没收一文钱,免费帮他打抱不平:“莽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
王莽的新都侯,除了他费尽心思讨好叔伯外,可以说多赖陈射声之力也。王莽对此颇为感激,陈汤晚年时因为汉成帝昌陵一案,丢了官职爵位,一度下狱,十分落魄,王莽常去拜访。
二人就坐在院子里,置酒同案,王莽津津有味地听陈汤讲述当年跨越险阻,追击郅支单于的事迹。
那些黄沙大漠的征战豪情,士卒凯旋,斩得名王首级献于桂宫,悬于北阙的骄傲,连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经陈汤之口,深深刻在了年轻的王莽心中。
当然,在王莽代汉后,默默将那句话换成了“明犯大新者,虽远必诛”。
做了皇帝后,王莽立刻将汉朝时备受冷遇和儒臣刁难的宣、元开拓功臣之后,统统重新封侯。
“陈汤、傅介子、甘延寿,立有大功而声名不显,赏赐稀少,这是不公啊!前朝欠诸位英雄们的礼遇,就由予来补上!好让诸君之名,再度扬威万里!”
而对四夷的战争,亦出于他身为中夏帝王的这份骄傲和自豪。
“诸夏有礼,而蛮夷无。前汉的事证明,戎狄,绝不可以礼服,而当以武折之!定要让彼辈稽首来宾,愿守列藩,累世称臣。”
除此之外,王莽亦见汉末流民滋生,皆乃土地不足之故也,他曾下王田令,试图恢复井田制解决土地问题,但实在是难以落实,阻力重重,只能改变思路。
“既然中原之地不足,何不取地于四夷,而移流民填之呢?”
新秦中过去也是戎狄之地,如今不是牛羊遍野,富庶安宁么?扩展中夏疆界,最终实现以夏变夷!
只可惜脑袋里想得不错,实际操作的手脚却不听指挥,新军战斗力实在一言难尽,十多年了,就赢了一场对下句丽的,其余都一败再败。
对四夷的征伐打到最后,已经离王莽的初衷甚远,变成了为了颜面而战:堂堂天朝上国竟不能制服人口数十万的蛮夷小邦,岂不是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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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日,眼看国内动荡一年比一年激烈,王莽只好依依不舍地下了诏令。
“停止攘外,专心安内!”
对准一个方向飞奔了十多年后,终于踩了刹车准备调头,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更让王莽不满的是,朝野之中有一种声音,对如今形势很喜欢用秦末之势来对比,毕竟秦始皇帝北伐匈奴,南击夷越,王莽也干了。秦末之时天下板荡,六国豪贵与甿隶群起反叛,如今的前汉遗族和绿林竟有勾结之势,也差不多。
最可怕的是赤眉军,朝臣们都担心,他们会在打赢朝廷主力后攻城略地,然后效仿陈胜吴广挥师西进,威胁洛阳,若是跟南方绿林合流,红绿搭配,恐怕更难对付。
但就在十月下旬,洛阳方面的太师王匡传回一个好消息:“赤眉已散!”
“散了?”
本来都准备好洛阳以东州郡统统不保的王莽君臣都如蒙大赦,仔细看看奏疏,王匡只说是赤眉似乎起了内讧,参加了成昌之战的三支赤眉军居然各走一方。
泰山赤眉樊崇部,已聚合十万之众,向东返回泰山,过鲁郡,似乎想向城阳、琅琊方向移动。
而实力仅次于他的梁山赤眉董宪部,开始带着数万人向南发展,侵犯济平郡,目标直指定陶。
最后是大河赤眉迟昭平部,她则带着部众两三万向北走,攻占寿良郡东阿等地,盘桓在黄河新道,大有渡河北上之势。
其实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至少压力给到了地方州郡,给了中央朝廷喘息之机。
王莽立刻下令,“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演习武艺;司徒王寻征关中陇右兵十余万屯洛阳,与太师匡并力。”
这支兵还在征召中,等他们抵达洛阳,只怕要到地皇四年初了,至于到底是先击南方绿林贼,还是东方赤眉贼,且看看哪支危害更大再说。
不论如何,王莽仿佛看到,他那已经接近坍塌殆尽的理想,又重新有了无穷生机。
皓首白须的王莽,再度衷心感激皇天太一上帝,看来他还是眷顾自己的。
“亡羊补牢。”
“还来得及!”
……
而远在冀州的第五伦这边,比朝廷更早知道拿了一手好牌,让天下为之侧目的赤眉军,在本该大放异彩,堪比陈胜吴广的回合里,其选择居然是……
弃牌,过!
“常安朝堂必定欣喜不已,至少陛下不用面对陈吴之兵直抵戏水的窘境了。”
但第五伦却不怎么高兴得起来,赤眉这随意的战略,俨然是给新朝续了一口命,也让他有点尴尬,这大新忠臣还得装多久?
耿纯则是亦喜亦忧,喜的是赤眉没有合力西向,只有梁山赤眉掠济平,让他父亲所在的定陶少了些许压力。忧的则是哪怕董宪这数万人,父亲耿艾也对付不来,最多困守定陶等待城外的赤潮自己撤离。
倒是第五伦这边,应对北上寿良的迟昭平部不必如此被动,在接到王莽任命他兼任寿良连率后,第五伦立刻再度行县,前往新辖区布置冬季防务。
寿良被留在河北的六个县,亦属于黄泛区范围,只是因为地势稍高,受灾没那么严重,在黄河下游算不错了。但第五伦沿途所见,却与魏郡的繁荣安定大为不同。
出了元城县境后,便见乡野萧条,远树瑟瑟于秋风里。许多里闾被废置抛弃,地里连宿麦和豆子都没种,直接撂荒,乱草丛生于田野上。偶尔有几个人影活动,瞧见第五伦车驾路过亦是惊惶而遁。
第五伦问过门下吏了,王师倒是没来过此地,倒是今年初的时候,赤眉迟昭平进攻元城,从此处经过。
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前者比后者强了那么一点,可亦是为祸不小,对地方破坏极大。还活下来的本地人要么跟着赤眉走了,要么投靠豪强,在坞堡附近寻找安全,只剩下一部分在因战乱错过农时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这份让他们活命的重担,也压在第五连率身上了。
第五伦最先抵达的,是位于元城以东百余里的(山东莘县)东武阳县,距离黄河新道最近,马援已经入驻此地。
还未曾到地方,本地豪强谢氏就吆喝着本地官吏、著姓来迎接,那阵仗,让第五伦想起当年自己离开新秦中时,张纯一家的做派。
“盼第五公,如盼甘霖也!”
谢氏和本县豪右扶老携幼,瞧见第五伦后,纷纷纳头便拜。
那眼泪,那颤抖的嘴唇,都不是作伪,却是发自内心对第五伦的到来表示欢迎。甚至都不必第五伦恩威并施,谢氏等豪右,便承诺出钱出人,协助第五伦巩固河防。
陪同在第五伦身边跑腿,已经长成大人的张鱼说了实话:“这姿态,与郡君当初进入魏成时,魏地豪右们的冷遇截然不同啊。”
“不奇怪。“第五伦含笑,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寿良豪强们更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更非第五伦忽然之间,有了虎躯一震,豪强们就主动送钱送粮的人格魅力。
而是因为他这次来,带着刀兵士卒,带着能保卫一郡安宁的名望,也因为……
第五伦站在东武阳城头,看向远处的黄河新道,马援率军严防死守于北岸。而被大水阻隔的南岸,亦有大队人马聚集,在寻找渡河之处,他们没有旗帜,身影杂乱,但若靠得够近,便能看到额上犹如鲜血的赤眉!
“他们来过!”

人氣連載都市言情 新書 txt-第195章 將軍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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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将军!”
每每听到这个称呼,刘秀就哭笑不得:“我姓刘,不姓牛。”
“诺,牛将军!”
连先前失散后装作流民南下,与他们在蔡阳之战时汇合的朱祐,都与刘秀开着玩笑:“文叔,你那立了大功的坐骑,那头神牛哪去了?”
刘秀无奈道:“受了伤,宰杀犒劳将士了,此时此刻,它就在汝等腹中啊!”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大伙也就敢和刘秀开玩笑,因为老实人从来不会生气,面对刘縯,就只有敬畏了。
事情还得从前几日说起,刘秀与兄长族人于冬至日举旗后,整个白水乡和舂陵刘氏,几乎所有青壮都纷纷响应,得三四千人。
但因为宛城李氏被困,说好给他们的一百把弩,五十匹马没有到位,军中坐骑不足,刘秀便发挥了平素的谦逊,主动将马让出来,好叫兄长的宾客们组个骑队,自己则跨上了家里牛。
“反正我在后押阵,脚程慢些无所谓。”
兄弟俩的风格是全然不同的,如果说刘縯是家中的千里驹,有骐骥之能,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早早就郡中扬名,当之无愧的领袖,起兵后的第一场仗,夺取蔡阳县的战斗中,他亦是一马当先。
那么刘秀就如同家里的老黄牛,任劳任怨,默默耕耘殖产,打仗时也稳怂稳怂的,跟在后头押阵,使得兄长都笑话他:“文叔见小敌亦怯也。”
小敌也不能大意,刘秀就想着,由兄长决定上限,他来负责下限。族人中如叔父刘良一般不愿举事者比比皆是,很多人是被裹挟加入的,随时准备跑路,一个人能带着十个人溃逃,所以他才需盯着后队。
蔡阳之役,汉兵赢得轻轻松松,因为刘縯早就在城中布置好了宾客,几乎没什么抵抗就打开了城门,擒获蔡阳宰。倒是蔡阳尉从另一个门逃跑,正好被刘秀堵了个正着。
于是等朱祐等人赶上时,就只见到刘秀骑着老黄牛,挥舞着环首刀,将蔡阳尉斩落马下!
缴获了马匹后,这下刘秀也不必骑牛了,但他“牛将军”“骑牛将军”的绰号却已流传开来。
不过刘秀在汉兵中真正的职位,是兄长封他的“都尉”,至于刘縯自己,则自称“柱天都部”。
听起来是胡闹,其实是有渊源的,十多年前,东郡翟义起兵讨伐王莽,便曾自号“柱天大将军“,刘縯继承了这个名号,意思是想要成为复汉事业的擎天柱!
夺取蔡阳县后,刘縯兄弟又挂起蔡阳宰、尉的头颅,做了一番宣讲,蔡阳过去是王莽母亲的封邑,享受一定的减税待遇,这儿对新朝的愤恨远不如荆楚、兖州那般强烈。
但耐不住刘縯是郡中名豪大侠,又会鼓动人心,加上刘秀承诺分县中府库丝帛给加入的人,颇得响应。
南阳是富饶的人口大郡,全郡共计两百万,蔡阳口数多达十万,游手好闲者颇多。不过数日,经过蔡阳暴兵后,“汉兵”的势力扩大了一倍,得七八千人。
众人皆有喜色,唯独刘秀说道:“我听说高祖时的棠邑侯陈婴,在县中举事,甚至得两万人依附,但彼辈都是一时冲动才加入,时间一久,便多自行散去。“
秦末之际,一个县杀秦吏举事后,动辄上万人比比皆是,但没用,这都是一波流。而如今蔡阳汉兵之所以能拉起来这么多,是因为恰逢冬日农闲,大家都没事干,才肯附从,一旦天气更冷,瞬间打折,等到粮食吃尽,开春农耕,更是成批归乡,能剩下七八百人就不错了。
临时的暴兵,战斗力低不说,也不持久,和那位合全郡之力,才能供养七八千常备兵的第五公,没得比。
所以他们得赶在开春散伙前打开局面,好在刘縯兄弟琢磨造反这么多年,战略早就商量过无数次了。
刘縯指着县里的地图:“取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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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繁重,积蓄丰厚。”
”昔日高皇帝起义师西伐秦,不走函谷,而不远千里略取南阳,攻占宛城,于是才得以入武关,取蓝田,而秦遂亡。“
和茫然无目的的赤眉老大樊崇不同,打从刚起兵开始,刘縯的目标就是既定的:重复老祖宗刘邦的路线和事业,入关灭新!
但那都是长远,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打到宛城也是件不易的事。
刘縯已有打算:“我带着主力五六千人,北上进攻新野,联合邓氏、阴氏,得到他们加入,兵众可以破万。”
只有将雪球滚大,才能在前队大尹反应过来派大兵镇压前有一战之力。
他看向朱祐和刘秀:”文叔、仲先,汝等则带两千人,前往唐子乡与绿林军汇合,而后略取湖阳县!“
刘秀应诺,湖阳县是他们母亲的故乡,湖阳樊氏乃县中大豪,势力也就比阴、邓差了点,他的舅父们肯定很乐意加入外甥。
于是才有了十月中旬,刘秀和朱祐向东北方的进军。
刘秀在拉各地乡豪入伙上很有一套,先抬出兄长名号套近乎,若是不肯,就告诉他们,汉兵已经和绿林军结盟,不加入他们的人,都会遭到绿林攻击。
连哄带吓,还真骗了千余人加入,不过刘秀对军纪倒是约束得很严格,不许他们侵犯乡民、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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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抵达唐子乡附近时,汉兵遇到了绿林的前锋部队。
这一带便是古时候的唐国,与南方随国相邻,绿林秋天时啃了随县长达几个月,终于打下来后便迫不及待向北挺进,与汉兵会师于此地。
被绿林渠帅们派来接洽的,却是刘秀的亲戚。
一个年过三旬,文质彬彬的士人,老远就朝他拱手。
“文叔,真是许久未见。”
刘秀瞧见那人,也颇为欣喜:“圣公,别来无恙。”
却是刘秀的远房从兄,同样出于舂陵一系的刘玄。
舂陵支系庞杂,说起来刘玄的血脉离大宗还更近些,早年在白水乡比刘秀还富裕,也结交了宾客,但因为为人略为怯懦,所以远不如刘伯升名气大。
而刘玄也倒霉,他那几个宾客犯法杀人,追究到他头上,刘玄只能在伯升帮助下避吏,跑到了随县去,又诈死,让家里免受追究,于是就一直藏匿于平林乡,依附于当地豪强廖氏。
随着绿林北上南阳,平林廖氏举兵响应,刘玄也就以宾客身份加入其中,成了舂陵刘氏中,最早加入绿林的人物,据说跟几位绿林渠帅关系搞得不错,封他做了“安集掾”,主要负责跟舂陵汉兵往来联络。
看着刘秀身后多达三千的部众,刘玄满眼羡慕,嗟叹道:“如今伯升、文叔都是统兵万、千的将军了。”
“哪是什么将军。”刘秀听出了刘玄话语里的一丝嫉意,连忙道:“不过是冒任的都尉,临时拉起来的子弟宾客,与绿林诸帅相比差远了。”
刘秀吹捧了刘玄一番,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与绿林联手一事,以及随县的情况,绿林打下随县后如何处置当地豪强、官吏、民众?这关系到汉兵与绿林能合作到何种程度。
刘玄看了看左右,拉着刘秀到一旁,低声道:“绿林渠帅们痛恨随县抵抗数月,破城后大肆屠戮,除了起兵响应的平林军廖氏、陈氏外,其余诸姓、官吏悉数被杀,民众也颇受波及,一部分被杀,一部分被裹挟入军中,如今绿林新市兵已壮大到两万之众。”
这是一语成谶啊,刘秀用来恐吓沿途各乡地主出粮出人协助的话,居然在随县应验了。
绿林现在和赤眉差不多,离开了老家后,都是流窜作战,抢一天算一天,完全没有经营的考虑。
刘氏与绿林联手真是有利有弊,利好在于能增加兵力,有了和官军较量的底气。弊端则是绿林肆意妄为,随县被屠戮的消息传出去后,只怕会使得南阳部分豪强站到官府那边去,这让刘秀生出了些隐忧来。
“看来,绿林虽与汉兵暂时合流,共抗新军,但想要真正成为一路人,难啊!”
……
南阳的复汉事业风起云涌之际,第五伦“大新忠良”的人设却又再度巩固了。
十月下旬,第五伦在邺城,也收到了来自常安的诏令,和过去一样沐浴焚香才肯开启,还和耿纯打赌:“伯山猜,这是申饬还是褒奖?“
纸包不住火,他截留猪突豨勇、私自派兵进入邻郡的事,朝廷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尤其是五威司命,肯定会不遗余力找第五伦的黑点。
不过第五伦这点小动作,放在更始将军、太师大败的大背景下,反而成了国之忠良,河北砥柱。
“得看诏令发出时,陛下是否得知成昌之战的结果。”耿纯就这样瞅着第五伦接过郎官交付的诏令。
第五伦看了几眼后,神色怪异,等只剩下他和耿纯时才道:“确实是褒赏,看来陛下还是知道关东形势的。”
但至于是怎样的褒奖,耿纯就拒绝猜了,毕竟都知道,这位皇帝往往不按套路出牌,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他笑道:“不管是让伯鱼做州牧,还是将你调回去当九卿,我都不觉得奇怪。”
第五伦摇头:“陛下以赤眉祸乱兖州,寿良大尹被杀,故而让我在魏成大尹之外,暂时兼任寿良连率。”
大尹、连率、卒正,都是太守的意思,第五伦也搞不懂王莽为啥要一个职位整出三个名来。
而寿良、治亭,都是东郡一分为二后的新郡。寿良治所是东阿城,历史上属于广义的齐地、济西,但黄河改道后,有六个县就成了“河北”,如今第五伦已派遣马援带兵入驻,巩固河防。
王莽还是很在乎老家元城的,这份任命,倒是让第五伦可以名正言顺将军队开入寿良,真正做到“跨州连郡”了,可问题是,黄河对岸,寿良郡府东阿以及好几个县,都已经被赤眉攻占,第五连率暂时也只能望河兴叹。
而更有意思的,是王莽给第五伦的第二份褒奖。
如今朝廷是军政合一,严公一个九卿冠以将军之号,而大尹也相当于偏将,却无将号。
“而我如今得了皇帝诏令,已经和波水将军窦融一样,是正式的杂号将军了。”
第五伦心情复杂,示诏令与耿纯一观。
“平赤将军!”
耿纯笑道:“取剿平赤眉之意也,这是对伯鱼寄予厚望啊,不是挺好么?”
第五伦却摇头,因为他很不喜欢。
“这将军之号,我能辞么?”
……
PS:第二章在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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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地皇三年十月初,立冬日前夕。
马车在向南狂奔,刘秀亲自驾车,鞭子猛抽老马,让它沿着大道没命的跑,吓得同行的朱祐紧紧抱着车栏:“文叔,后面没有追兵了,慢一些吧!”
刘秀却丝毫不停,双目死死盯着前头。
“我的运势果然很不好啊。”刘秀心中如此感慨,也没有兄长的当机立断,宛城的举事,他给办砸了。
具体来说,倒也不是在刘秀身上出了漏子,而是宛城李氏自己行事不秘,本想约合城中的兵曹掾合谋挟持郡大尹甄阜,结果恰逢东方“无盐大捷”的消息传来,兵曹掾觉得大新王师还是有战斗力的,立刻反悔,向官府暗暗告发了李通兄弟。
甄阜倒也沉得住气,先不声张,立刻派人回报常安,同时让兵曹掾邀约李通兄弟进城,商量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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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当时就在李府,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劲,告诫李氏兄弟当心,李通遂让人冒充自己入城,果不其然,才进城池,替身就被拿下了。
而官府大兵也乘机围攻李氏坞堡,李通布置好的各路势力只好提前举事,因事发仓促,又被官军包围,只能各自为战。李通困守坞堡,李秩带着刘秀、朱祐前往他家控制的铁工坊,想发动两千铁官徒举事,却在半道上遇敌走散。
而刘秀只能带着朱祐逃了出来,看来李氏是没法倚仗了,索性向南奔逃,当务之急是去通知兄长伯升,李氏没法里应外合,一切都得靠舂陵刘氏自己了。
他们一路遭到官府追杀,好在刘伯升的朋友遍布南阳,几乎每个县、乡,只要报上兄长名号,都有人庇护刘秀,掩护他脱身。
但也有出纰漏的时候,途经育阳县时,二人就被一股奉命来追拿他的郡吏追上,在城里跑散了。
“刘文叔,看你还往哪里跑。”
紧追刘秀不舍的小吏身材高大,手持两把短戟,背后还负有一把强弩。刘秀亲眼看到几个掩护自己的本地轻侠被此人一戟一个撂倒,如今被他逼到死胡同里,眼看是无路可逃。
而刘秀的佩刀也在打斗中被击飞,如今只剩下怀中被称为“樊哙”的小刀。
这生死关头,刘秀却松开了刀柄,竟朝对方作揖:“壮士骁勇,刘秀过去竟然没见过你,实在是枉为南阳人,不知如何称呼?”
小吏见刘秀临死竟不慌,也不急着拿下他,说道:“陈俊,字子昭。”
“听子昭的口音,是西鄂县人吧。”刘秀道:“吾兄伯升在西鄂县也认识几位豪侠,不知子昭可认识?”
刘秀一一道出那几人的名姓,果然都是西鄂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一二人陈俊还打过交道。他杀气稍减,骂道:“刘秀,你这是何意?等待不及,要报出谋逆的同伙么?”
刘秀摇头道:“若我说他们真是同党,子昭要报予郡府知晓么?若彼辈在西鄂响应,子昭的宗族能够保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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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陈俊面露犹豫,刘秀乘机道:“如今绿林北上,近在咫尺,而官军不能禁止。眼看南阳即将大乱,我家这才与李氏合谋反新,如今举事在即,虽然李氏败露被困,但舂陵远在南方,难道郡上还能神兵天降去阻止么?”
“刘秀只是舂陵刘氏一个普通子弟,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子昭擒杀我无关大局,甚至得不到太多赏赐。但只要舂陵举事,南阳形势必将大变,一旦我兄长成了事,子昭岂不是要和刘氏结仇?”
“反过来,若是子昭能放了我,这份恩义,刘氏谨记于心。”
“这其中的利害,还望子昭考虑清楚。”
陈俊只犹豫了一会儿,他奉命跟随长吏追捕刘秀,沿途但见各县豪门名士纷纷庇护于他,哪怕是素不相识,只要报出刘伯升之名,就有人甘愿被连累致死,也要出手相助刘秀,真是令人心惊。
思索刘秀所言确实有理,再想想,好啊,这大新朝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月俸了,小吏们却还要受其驭使,为了官府结这大仇作甚?
于是陈俊遂让开了一条道:“你走罢。”
“只望他日能与子昭再会!”
刘秀朝陈俊再作揖,匆匆离开这条死巷,一摸后背,尽是冷汗。
朱祐暂时是找不到了,刘秀只能孤身南下,就这样跌跌撞撞跑到新野邓氏,得到了二姊丈邓晨、好友邓禹接应,才算安全。
邓晨和邓禹都参与了舂陵刘氏的谋反计划,如今听说事情出了大纰漏,宛城李氏自身难保,没法里外响应,都不由大惊。
尤其是邓晨,他自兄长死后,已经接管了家中大权,是硕大一个邓氏的家主,要为上下几百口人、乃至于上千名私从徒附考虑。
“文叔,大事,还能不能举?”邓晨肃然询问刘秀。
李家已经靠不住,邓氏万不能再掉链子了,刘秀连忙道:“虽然李氏失策,但吾等最初本就没指望他家,兄长的计划是……”
“我不想知道伯升如何想。”邓晨却指着刘秀道:“我想知道你如何看!”
邓晨道:“文叔,我之所以愿意赌上宗族性命,协同舂陵刘氏举事,是因为你啊!”
“我?”这是刘秀未曾想到的,颇为动容。
邓晨却道:“伯升行事冲动,若非文叔阻拦,他早在前年就想举兵了。要论名望骁勇,文叔不如伯升,但若要比对形势的判断,文叔却胜过伯升。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文叔做事,多是笃定能够功成才会做抉择,这也是旁人以为你行事怯钝的缘故,唯独我知你能成大事。”
“关乎邓氏宗族存亡荣辱,还望文叔告诉我,反新之事,能不能成?”
刘秀深吸一口气,说道:“暴兵累年,祸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导致匹夫僮妇,咸怀怨怒,而江湖赤眉、绿林风腾波涌……”
这番形势分析还没说完就被邓晨叫停了:“我相信文叔,只需文叔说能,或不能。”
“能!”刘秀笃定地点头:“只要刘、邓齐心协力,大事必成!”
……
离开新野时,刘秀心里暗暗盘算道:“邓氏一旦举族响应,其地四五百顷,各支系子弟加一起,再发动所有门客私从,能得两三千人。”
邓氏靠的是家族兴旺,支系庞大,而新野的另一支大族阴氏,靠的则是滚雪球般的经营兼并,如今有地七八百顷,宾客徒附两千多。
阴氏家主恐怕是不愿意卷入举事的,但没关系,阴家嫡子阴识,是仰慕刘伯升多年的小弟,他已经从常安太学归来,刘秀与阴识夜会,他甘心响应刘氏。
回首望向阴氏的高门大宅,只要举事成功,刘秀将不再是一个普通地主家的小儿子,无官无爵,他们将重新竖立汉家旗帜,做将军,做执金吾,还有堂堂正正的“刘秀”之名,也不用进了常安藏着掖着,被王莽夺走的一切都能拿回来。
到时候,刘秀也就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阴家,向心上人阴丽华提亲了。
一念及此,刘秀加快了步伐,直趋舂陵而去。
刘秀回到老家的时候,已是冬至日,在靠近白水乡的时候,他竟在道旁遇上了好几户赶车牛车驴车往外逃的舂陵族人,络绎不绝。
一问之下,原来是先前茫然不知刘伯升想要造反的宗室们,忽然被暗中参与此事的家中子弟告知冬至要举大事,还要引南方绿林来,顿时大惊。
一些胆小的遂带着细软跑路,打算逃避躲藏,远离祸害,遇到了刘秀后,以为这个平素“怯钝”的刘家老三不知情,还冲他吐诉道:“伯升这是要将舂陵刘氏全都害了啊!”
刘秀默然未言,只是在路上更换了衣裳,身着红衣,头戴大冠,甚至将邓晨交给他的甲胄披上,又解开邓家连夜绣的“汉“字旗帜,跟乡人借了竹竿,就这样举着汉旗骑马前行。
路上闻讯后避难逃离的舂陵刘氏族人还有不少,当他们看到刘秀竟一身汉家衣冠,手擎汉旗出现在路上,逆向而行时,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刘秀,嘟囔道:“像文叔这样的谨厚之人,也要和伯升一同造反么?”
刘秀环顾众人,想起姊丈邓晨对自己的厚望,没错,兄长是家族的矛,披荆斩棘,而他,则是家族的盾,让人安心,这场举事,少不了自己。
“是啊。”
刘秀露出了敦厚的笑,对众人道:“这世道,连我这样的老实人,也被逼得不得不反了!”
……
白水乡舂陵刘氏,乡邑之外,聚集了数不清的子弟、宾客,今日是冬至日,刘縯和弟弟约好举大事的日子。
但即便是刘氏内部,意见也没统一。
舂陵刘名义上的家主,是刘良,他乃汉平帝时的孝廉出身,曾做过萧县令,后来因为新朝建立,前汉宗室不得做官的,灰溜溜回了老家。
但刘良对朝廷顶多抱怨几句,从没生出过造反的念头,甚至觉得王莽对他们这些前朝遗老其实算不错了,至少没有动辄诛杀,而是宽厚待之。
刘良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刘縯兄弟,居然瞒着他做了好大事!早已暗暗谋划多年,而刘良早已放权养老,毫不知情,直到冬至日这天,才被刘伯升来“通知”了一声。
“叔父,我不做新朝的百姓了。”
“我要复汉。”
刘良还以为伯升是在说笑,岂料出门一看,好家伙,全宗族的年轻子弟,全都被发动起来,聚集在乡邑外,加上刘伯升豢养招揽的宾客、仰慕他名声加入的本地乡民,加起来足足有数千之众!
半个乡的人都知道要反,而我身为家主叔父,最后才知晓?反贼,竟在我身边?
刘良是又惊又怒,胡须都气得发颤,只指着刘伯升说不出话来,难怪啊,难怪他平素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原来是为了今日!
但族中不愿反叛者也不在少数,都神色惶恐地聚集在一起,希望能再劝劝伯升,不要带着宗族蹈火。
刘縯很瞧不上叔父和宗族年长者们苟且偷生的做派:“叔父做过汉家孝廉、官吏,而诸位也在前汉活了几十年,既为刘姓,难道就甘为亡国之人么?”
刘良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找借口道:“我家世系偏远,就算要复汉,也轮不到吾等……为何不等着汉宣帝的子孙先举事呢?”反正天下刘姓那么多,至少有几十万吧,流血的事,别人上,坐观成败坐享其成不就行了。
刘縯勃然大怒,斥责道:“只要身上流着高皇帝的血脉,对大汉的兴亡,就难辞其责,岂能论血脉远近而避之,诸父当年享受宗室待遇免除赋税时,怎么不论远近?”
他锤着自己的胸膛:“更何况,官府已知我家欲反,回头?来不及了。”
“你!”老刘良都要哭了:“纳言大将军就在南方,他可是名将啊,朝廷也随时能调拨大军过来,如何能敌,你是要害我家么!”
刘縯大笑道:“我已经援引绿林军渠帅为助力,叔父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新市、平林已攻克随县,近在咫尺,若是我家不响应一起造反,他们也要打上门来了!”
刘良无言以对,而恰在这时候,刘秀也绛衣大冠,着戎服持汉旗而归。他身后居然是先前匆忙逃离,想要避难的刘氏族人,他们觉得刘伯升毛躁,直到遇上刘秀,见这老实人也一起反了,心中竟然安定下来,觉得这事说不定能成,遂跟着一起回来。
刘良更气了,还指望刘秀来帮忙劝劝,岂料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跟着一起作乱了,遂骂道:“文叔,你与伯升志向操守一向不同。现在伯升给宗族带来灭门之灾,你非但不阻止,反倒共谋如是,真是气煞老夫也。”
说着就摆手让人扶他去休憩,却在心里暗念道:“既然文叔也参与,看来此事确实是不做不行了,也罢也罢,且走且看吧。”
刘秀擎旗登台,拜见了兄长,低声对他讲述了李氏事泄被围,以及阴、邓两家的筹备,最后又对面色还有些迟疑的宗族子弟们高呼道:“我在宛城得知了消息。”
“赤眉军,已经在东方大败新军!那更始将军、太师十万之师覆没,连他二人都被杀了!官军不堪一击!”
此事尚未传到南阳来,却是刘秀瞎编的,这一吆喝,却安了众人之心,能够认真听刘伯升的讲话。
“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赋税无常,此乃天亡之时。为了避免舂陵被官兵、贼人往来侵扰,落得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父子流亡,夫妇离散的下场,不如抢先响应,援引绿林数万大军,助我反新!”
刘縯振臂高呼道:“吾辈当攘除祸乱,诛灭无道,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光复汉家社稷,使炎精更辉,在今日也!”
“光复汉室,炎精更辉!”刘秀站在兄长身旁,高高举旗呼应,而舂陵刘氏子弟,尤其是年轻一辈,更是斗志昂扬。
他们不像绿林、赤眉一般随便冠一个称呼,而是抬出了一个被人遗忘已久的名号,一个在中原大地上游荡了十余年的幽灵!
“汉兵!”
一面面各家各户偷偷绣好的炎汉赤旗被举起,正值日落时分,天上正赤如丹,下亦有旗帜红光动摇承之。
这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也闪烁在刘秀的眼中,一向冷静的他,此时此刻,亦是热泪盈眶,这一幕,这心境,该如何描述呢?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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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17章盟主加更,下周开始补。
明天更新在13:00和18:00,不另做通知。

精彩絕倫的都市异能 新書 txt-第192章 反動勢力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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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刚收编了渡河的溃兵,十月初四日,第五伦就派人将本郡各家有头有脸的地方豪强,什么邺城西门、平恩许氏、魏县柴氏、斥丘唐氏,统统召集到了内黄县。
有的是家主亲临,诸如平恩侯许敬,有的是子弟代劳,比如西门延寿年迈难行,就让儿子西门平赶赴。
才至内黄城外,他们就看到了被第五伦组织起来在内黄安置的溃兵残卒。虽然分发了冬衣,但他们神色依然颓唐,士气蔫蔫不振,秩序也十分混乱,挤在粥棚外等着吃饭。
见此情形,魏成豪强们面面相觑:“如此说来,王师十万大军被赤眉击败的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都是我亲眼所见。”而耿纯也配合第五伦,作为成昌之战的见证者,在临时安排的宴飨上,绘声绘色地对豪强们描绘他的亲历。
耿纯先痛斥王师一波,大谈他们对无盐城的荼毒:“无盐富称兖州,竟遭官军荼毒,日杀数千人,满城百姓,不论是豪贵富户还是陋巷甿隶,家家流血如泉水涌出,处处冤声震天动地。”
而后又对豪右们讲述大战:“成昌一役,十万官军尽没,更始将军廉丹都战死,太师往西败退,一溃千里,再也保护不了兖州,更别说冀州了。诸君在城外也见到了,王师残卒已到河北,亏得郡君约束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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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郡功曹西门平额冒冷汗,偷眼去看端坐主位的第五公。
上个月,西门氏因为对第五伦将武安李氏的地分给外来的猪突豨勇不满,还指望王师在关东之际给第五伦使点小绊子。结果尔曹瞬时覆灭,形势发生了巨大的逆转,第五伦又收了号称”五千人“的溃兵后,实力更是大增。
耿纯重点讲述的,还是赤眉军对待豪强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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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眉多是流民乱贼,虽号称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但人数多达十余万,互不统属,渠帅不能禁止。再加上不事生产,只靠劫夺维持生计,我一路来,只见彼辈常常各出大掠,焚烧市肆,杀人满街。”
耿纯扫视在座诸位豪士官吏:“赤眉贼子,尤其憎恨著姓、豪强、官吏,得者皆杀之!”
“兖州豪强不少啊,兴建坞堡,训练徒附,储存粮食,难道就比魏成的诸位差?可再坚固的坞堡,又岂能挡得住数万贼人日夜困攻,纷纷陷落,赤眉贼夺人妻女奴婢,而对家主子弟肆意杀戮,瓜分财帛粮食。我甚至听说有贼人痛恨豪强,遂将贵人按到巨碓之上,活生生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残忍至此!绝不是能洽谈共处的。”
第五伦知道,耿纯就是在妖魔化赤眉军,不过除了一些猎奇耸人听闻的夸大之词,大体也不差,王师杀的是中下层,赤眉杀的是中上层。一道梳、一道篦过后,兖州残破不堪,洪流过后,虽破坏了旧秩序,却不见建立新秩序,侥幸生还的百姓,出门惟见枭鸣,不见人迹。
“园林中的花木,被砍伐去做柴火;一切华美的屋宇、锦绣、丝縠,都被蓬头垢面的贼人占据;朱门甲第的富贵大家已破败殆尽,往昔的繁盛都已消失,满眼所见,已不见旧有人物。”
豪强们听着耿纯叙述,不断交头接耳,他们中的一些人,与兖州豪强也有姻亲故旧关系,从那边零星逃难来的亲戚的描述中,认为耿纯所言大体不差,毕竟逃难的豪右子弟眼中,赤眉就是这样!
他亦是豪强大族,阶级立场一致,说出的话就更让人信任,眼看豪强们都听得面色惨白,开始担忧起各自的未来,门下掾黄长适时起身,大声说道。
“诸君,如今大河对岸一片乱相,去往青州济南的路已断绝,又听闻贼人将要围攻定陶,郊野、河边,全是残兵败卒的死尸。”
“当此四海八方乱如洪水滔滔之际,却独有和魏成郡一块土地平坦如砥。”
黄长朝第五伦拱手:“第五公犹有神力镇压盗贼,惠爱诸姓如同子女一般。他整军备战,内剿残贼,外御赤眉,兖州人听说了魏成的安定,都欲逃难来投,白马津挤着等待渡河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此言引得豪强们纷纷赞同,都朝第五伦作揖:“有第五公坐镇,魏成之幸,吾等之幸也!”
前些天,郡中谣言四起,或言第五伦打算将豪强的地统统分给外来的流民和郡中刑徒,让他们对第五伦颇为不满,稍后这谣言被“赤眉、王师将相继渡河”的消息给盖住了,但还只是狼来了,而如今,狼是真的要来了!
豪右们遂换了一副嘴脸,又期骥于第五伦作为魏成的守护者了。
第五伦却叹息着摇头道:“我做得还不够好。”
“城池失修,沟壕不深,钱粮缺额,未能将魏成郡打造得固若金汤,伦之过也。想要防备赤眉渡河来扰,却苦于兵员不足,真是一筹莫展啊……”
第五伦作头疼状,而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说得还不明白么?第五伦这一趟召集众人,就是要他们出粮出人啊。
豪强也多目光短浅之辈,嘴上夸夸又不少块肉,都舍得开口,可一旦要他们出血时,就一个个都踌躇起来。
而耿纯再度起身:“守护魏成,又岂能只靠郡君和兵卒?人人皆有责任。”
他扫视众人,厉声道:“如今已无人能阻挡赤眉,倘若彼辈渡河而来,兖州的今日,就是冀州的明日,魏成著姓,谁也没法独善其身,下一个被赤眉屠尽的,或许就是你、我!”
是大家凑点钱粮兵丁共同御敌,还是等赤眉渡河各个击破一起完蛋?
此言一出,最先起身响应的,却是前两天刚和耿纯为是否要接纳溃兵,大吵一架的冯勤。
“繁阳冯氏虽小弱,我家八个支系,愿出粮四千石,徒附三百。”
西门平早就得了父亲叮嘱,说虽然第五伦对郡中豪强态度暧昧不明,可赤眉是共同敌人,西门氏一定要对郡君鼎力支持,最好带头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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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平方才屁股都已经抬起来一半,正要斟酌辞藻,却被冯勤抢了先,一时大惊,连忙加了码:“我身为郡功曹,岂敢辞咎?邺城西门氏,愿出粮食五……六千石,徒附五百。”
第五伦大赞西门平深明大义,让西门松了一口气,唯一担心的就是……
他家中伤第五伦,给朝廷打小报告的书信,此时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常安,交到卫将军王涉门客西门君惠手里了。
西门平知道,父亲心中恐怕也在暗暗后悔,可谁能料得到,王师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呢!
“也没说太过分的事,只提及第五伦拦截粮秣,私留旧部,专断郡务,颇有野心而已,应该不会坏了大事吧?”西门平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有了两家做表率,其余豪强也踊跃起来,根据距离大河的远近,近的更积极,付出兵粮多,远的还心存侥幸,出的兵粮少。比如太傅唐尊的家族,就只肯拿出来一千石粮,徒卒一百。
第五伦觉得,等时机合适时,这样的豪强,大可被官兵不小心遗漏过河的“赤眉别部”给袭击喽。
最终,第五伦得粮食数万石的承诺,各家凑在一起的徒卒三四千人,相当于豪强全部私人武装的三分之一,他们还是留了一手。
配合上马援的两千流民兵、驻扎元城的两千郡兵,虽然良莠不全,号令不一,但好歹能在魏成的千里河防上铺开,不会坐视赤眉大队人马轻松渡河。
等众人散去后,第五伦暗暗自嘲:“魏成郡的官僚地主等反动势力勾结在一起,打算阻挠劳苦大众的赤眉起义军了。”
没办法,生在这样的时代,发动不了人民,但你总得发动豪强啊!
面临赤眉带来的巨大威胁,散装已久的魏成郡终于聚力,紧紧团结在第五伦周围,郡东六县豪强都稽首听命。第五公之令,班于各县。
这让第五伦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出入魏成之际,“政令不出办公室”的惨状。
通过搭班子、拉股东、掺沙子、引鲶鱼、杀鸡儆猴、翦除内贼,外御赤眉等种种举动,与豪强们文斗武斗,他已经连蹿几级,勉强到达了“政令遍及全郡各县”的程度。
当然,正北方临近邯郸的“三赵”除外,现在第五伦主要精力是应对赤眉之侵,万万不能和赵刘翻脸,腹背受敌他可顶不住。
而随着马援奉第五伦之令,带着兵卒开始进入邻郡的聊城等县,接管在寿良大尹被赤眉杀死后,已近崩溃的当地防务,第五公的政令正式跨郡而出,开始向外扩展影响。
第五伦心中暗道:“我现在起码和蜀中有过一面之晤的导江卒正公孙述,站在同一个等级了。”
“下一个目标。”
“跨州连郡!”
……
地皇三年十月初,此时此刻的常安,却是一片喜庆。寿成室修缮了去年被大风所坏的宫室,而霸桥也从火灾中修复,准备迎接王师胜利归来。
因为相隔两千里的关系,成昌大败的消息尚未传来,王莽得知的,仍是更始将军和太师”有盐大胜“的捷报。
“二卿果然没有让予失望!真乃大新之壁!”皇帝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这是今年难得的好消息,高兴之下,出手也极其大方。
“皆进爵为上公!”
“东岳太师王匡,为褒新公。”
“更始将军廉丹,为咸新公!”
他又派遣中郎将,捧着加盖了御玺的诏书,去慰劳廉丹和王匡,同时赐其麾下有功官员十多人。
而满朝公卿也在相互庆贺:“想来地皇三年结束前,二公定能扫平赤眉,还关东安宁!”
而恰此朝廷声威大振之际,从卫将军门客西门君惠处得了些内幕消息的五威司命陈崇,也撺掇司命将军孔仁,恰到好处地发起了一项弹劾。
“夫不用命者,乱之原也;大奸猾者,贼之本也;谢恩私门,禄去公室,政从亡矣!近有魏成大尹讨逆侯第五伦,犯此三罪,乱国之纲纪,臣痛心疾首,望陛下明察!”
……
PS:第二章在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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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棒的都市异能 新書 愛下-第187章 難民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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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郡府分办公区和居寝区,一如宫中、禁中之别,界限分明。
而马援是为数不多,能不经通报预约,直接进入内宅的人。
今日他刚进厅堂,就看到第五伦在与女儿坐在一起同案而食,二人肩膀挨着肩膀,马援还瞅见第五伦在给马婵婵夹菜。
这时代讲究分案而食,哪怕家人亦如此,尤其是妻妾,常坐于侧面小案。同案被视为极其亲昵的象征,比如汉哀帝和董贤,就经常同坐卧共食……
所以第五伦与妻子关系和睦亲昵的传闻,早就飘到郡府外了,马援对此倒是颇为欣慰,但见得多了也腻歪,遂咳嗽一声,宣示自己的到来。
第五伦见他来了,起身道:“丈人行从内黄回来了,快,加案几餐饭。”
“不必了。”马援虽然饿着肚子,但这饭可不想吃,只道有要事禀报。
第五伦低头叮嘱妻子几句后,便与马援进了书房中,里面的简牍依然堆积得很满,第五伦不喜欢让下人进来乱碰,亏得有了贤内助后,比过去的杂乱规整许多。
“又有流民从郡东入境了。”马援神色凝重地告诉第五伦。
对于秋后流民猛增的情况,第五伦是有所预料的,去年关东大旱,飞蝗如雨,有些地方秋时几乎颗粒无收。加上王师东征,赤眉兴起,双方多有战斗,沦为战场的区域秩序崩溃,百姓成批流亡。
“青州、兖州民众多弃乡里,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不愿意从贼的,就往安定富庶之处跑,求一条活路。”
魏成郡因为被第五伦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时间成了难民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对境外流入魏地避难的百姓,第五伦最初是持欢迎态度的,他让人在黎阳放了五百兵卒,专门甄别渡河而来的民众,对富户收一笔重税,又招募没有生计的穷人当兵,靠收拢流民拉起了一支部队,才有了今日局面,如今那些入伍早、立功多的流民,已经在武始县分到了三五十亩不等的土地。
可若是流民涌入太多,也是个大问题,而且从兖州进入魏成的通道,可不止河津一处。
马援骂道:“郡东大河改道后,魏地失了一道天险,寿良郡的流民可以直接过来,属令史熊麾下那两千郡兵只顾得上守好元城,根本拦不住,简直漏成了簸箕。”
对这些流民,第五伦称之为“偷渡”。
亦有借道魏成东北方平河郡(清河郡)潜入的,听说那边已经有不少流民帅聚众数百上千举事,官府不能制止。
而对郡东六个县,第五伦的控制不算严格,尚处于“自治”状态。
马援告诉他:“秋收从郡东溜进来的流民起码有数千人,多为馆陶董氏、平恩许氏等豪强吸纳为流庸佃农奴婢。”
豪强为何能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除了当地招募的侍从外,大抵尽收放流之民,流民为了生存依附于豪右,使得他们势力更加强大。
但豪右的胃口也有限,于是便有流民在魏地漫无目的地游走,甚至跑到马援防区的情况出现。
这些难民也不尽是老实人,成群结队乱窜,对地方秩序破坏是极大的。
第五伦刚忙完西北的事,如今东边又出了茬子,还真是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时间啊:“看来郡东敞开的口子,必须扼住。”
这是插手郡东的好机会,第五伦看着地图道:“丈人行,带兵向东移师阴安县(河南南乐)吧,然后故技重施,继续募兵。”
“就算扼住了阴安一个口子,流民亦能从元城等地过来,治标不治本。”
马援一向胆大,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能一劳永逸!”
他指着地图上大河故道、新道中间的区域:“让我挥师东进,将魏成控制的地域,向东进至大河新道!”
第五伦道:“你是说,替已经崩溃,官府只龟缩于郡城以避赤眉的寿良郡,管辖东武阳、聊城等六个县,将我郡控制的边界推进到大河新道,沿河布防,好控制流民进入?”
“不错。”马援道:“此地乃战国时齐之西境聊城,地平土沃,无山川之阻,常为南北东西孔道。且西连魏地,为我郡之唇,战国时,赵魏齐三国往往争衡于此,若能得之,便能御赤眉于新河之上,也不至于让流民随意出入乱窜。”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但第五伦之所以对郡东六县放任自如,一大原因,就是他手下的兵力、官吏都捉襟见肘,主要精力投入到西北三县,顾此而失彼。
所以马援的计划虽然雄心勃勃,但第五伦觉得,骤然将盘子铺大并不合适,反而要多背上六个秩序崩溃的县作为负担。
更何况,这可是越境攻占他郡土地,王师未败之时可干不得,扩大地盘的事,还得再等等。
“得再征召一批门下吏,再募上两千兵卒,才够做此事啊。”
马援自去筹办移师郡东之事,耿纯却又找上门了。
耿郡丞却是要跟第五伦报告各县上计。
“伯鱼啊伯鱼,果然如你所言,手中有了刀兵就是不一样,相较于去年吾等初至魏成时各县的肆意欺瞒,今年的秋收上计,全郡各县,竟都提前交上来。”
“彼辈敢不交么?”第五伦冷笑,且不说去年的杀鸡儆猴,就他秋时以重兵击灭李氏,拿下西北三县的气势,不管县宰还是豪强,听闻后可不得战栗惶恐,这当口上,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除了郡北的“三赵”,第五伦派冯衍和邯郸赵刘讲的条件,便是免了三个县的租税,现如今他当务之急是控制郡东,只能暂时容忍卧榻之侧酣睡的三只小猪,但迟早要将其宰了。
但耿纯也给第五伦带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去往各县的门下吏,都听到民间有流言蜚语,说你要夺全郡豪民小农之地,分予流民!”
这些事,第五伦早已从黄长处得知,也算是分地给猪突豨勇的负作用吧。
不管哪个时代,作为安土重迁的土著,永远对外来的难民抱有敌意。与自己大为不同的口音、饥肠辘辘的眼神、看向自家田宅妻女时的贪婪,大批涌入后挤占的生存空间,都足以让土著对流民间天然嫌恶痛恨,视之为飞蝗,欲驱逐杀灭而后快。
而第五伦在魏人眼中,确实是外来势力的总代言人,不但招募流民为兵,还分了李家的地安置猪突豨勇,就算没有心怀叵测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谣言也有很大的生存土壤。
虽然第五伦凭借手里的武力,能够暂时镇压一切不服,但随着流民涌入魏成越来越多,土客矛盾亦会越来越大。
魏成的土地、粮食和蛋糕就这么大,第五伦和本地的豪强、百姓都不够分,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流民就更紧张了。
一个劲内卷是没出路的,最终只有跨过郡界,将盘子做大才行,马援的提议萦绕在第五伦心中,大可定为未来的目标。
但对于耿纯提议派门下吏去各处宣布郡府政策以辟除谣言的提议,第五伦却觉得没什么用。
众所周知,谣言动动嘴,辟谣跑断腿,跟人讲道理,哪有精准的煽动焦虑有用,所以他现在的对策就是……
“只有谣言,才能对抗谣言!”
此事黄长很擅长,第五伦已经遣他带着门下吏去做了。
“就去各县宣扬,赤眉大军就要过河来魏成了,若豪右黎民不团聚在第五公身边共同应对,魏地的安宁即将不保!”
耿纯笑道:“但外面明明传言,说是王师在无盐大胜啊。”
第五伦摇头:“正是因为无盐大捷,赤眉才要转移渡河而来啊。”
这很合理。
“再让人继续传:‘王师大军就要追逐赤眉,过河来魏成了,若豪右黎民不团聚在第五公身边共同应对,魏地的安宁即将不保’。”
耿纯拊掌大笑:“妙哉,魏人闻赤眉来,只是小溺失禁,若闻王师来,只怕是屁滚尿流,自己都要逃跑做流民了。”
反正这两者对魏地豪右平民来说,都是穷凶极恶的代名词,赤眉是典型的流民帅思维,席卷各地,不事生产而靠抢掠为生,主要杀中上层,但也难免祸害无辜百姓。
而王师就更加纯粹了,更始将军、太师的军队主要杀中下层,无盐的屠杀便是例证,失控的军队疯起来,连豪强都打!
虽然外头的歌谣唱的是“宁逢赤眉,勿逢王师”,两害取其轻,但最好是两货都不要遇上。
既然魏人害怕第五伦牺牲他们利益来养流民,那就增加更大的恐慌,渲染外部势力的入侵,让魏成郡豪强明白,除了背靠第五公,他们别无选择。毕竟任何一家单拎出来,都绝对不是王师、赤眉的对手。
倒是耿纯向第五伦请求,说要离开魏郡一段时日。
第五伦一愣:“伯山,你不会是要学我辞官吧?”
耿纯摇头:“非也,更始将军不是遣使来痛斥伯鱼,要猪突豨勇十月初必至无盐汇合么?”
“当然,猪突豨勇们与李家鏖战伤亡惨重,加上魏地‘叛逆’此起彼伏,如何去得?”
“这些事,得由人去转告更始将军知晓,一般的小吏恐怕难以胜任。”
耿纯主动请命:“不如我代伯鱼跑一趟,顺便看看,王师在无盐是否真的大劫,而赤眉主力究竟有没有被翦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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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关系到魏成郡未来的选择,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看看情况。
但外头乱成这样,出了魏地便是犯险,不像耿纯风格啊,第五伦疑惑地看着他,耿纯也说了实话。
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赤眉王师胜负将分,兖州局势不妙,我担心吾父安危,想顺便去一趟定陶!”
……
PS:啊啊啊,早上起床越来越难,我要撑住啊。
第二章在13:00。
第三章在18:00。

熱門連載言情小說 新書 txt-第186章 秋後螞蚱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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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字为“伯通”,却不姓周而姓彭,名叫彭宠。
“王师,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同样是地皇三年九月中旬,靠近无盐——现在应该叫有盐城时,司空掾彭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这一路上来,彭宠对作为前锋的更始将军廉丹军纪之差,已经颇多见闻。但却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日,王师就能将原本富庶无比,号称兖州都会的无盐城祸害成一座鬼邑。
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他们先嗅其味,前几天连日阴雨,使得道边积尸经雨水浸泡而暴涨,皮肤呈青黑色如蒙鼓皮,血肉在里面溃烂,秽臭逼人,再经过太阳暴晒,气味愈加浓烈。
而整个无盐周边又被官军杀得精光,找不够人挖坑,只能堆一起乱烧。彭宠奉命带丁壮来就是干这活的,到处都在焚灼尸体,方圆数十里内,处处烟气氤氲,结成如雾。
然后是触目惊心,城郭周边,田中横尸交砌。路过一沟一池,但见尸体手足相枕,死不瞑目。大路道旁,堆积起高高的人头京观,作为王师“平定叛乱”炫耀武功的象征,几乎每个亭驿都有。
彭宠还注意到,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人,眉毛用泥土涂成褐红色,是真赤眉,其余多是无辜百姓。
最后才闻其音,城外乡邑里闾树木阴森,哭音成籁,偶见侥幸藏身逃过屠杀的人影跌跌撞撞,有父亲呼唤儿子,有丈夫呼唤妻子,在草畔溪间,孩童呱呱啼声比比皆是,惨不忍闻。
一路走来,彭宠押送的壮丁们,早就把朝食全吐光了,行至无盐城边报到时,所有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也渐渐麻木习惯了这残酷的世道。
彭宠只能咬着牙坚持:“军司空掾彭宠!奉命携带壮丁五百人随军至此。”
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关中人吧?”
彭宠道:“我南阳宛人也!”
校尉奇道:“口音也不像南阳啊。”
彭宠连忙作揖:“上吏英明,这都能听出来,我确实是在幽州渔阳长大,混了些边鄙杂音。”
他的身世,和那位上党功曹鲍永挺像,本是南阳豪族,父亲在前汉时担任渔阳太守,彭宠从小就在渔阳长大。
汉平帝时,父亲因为忠于汉室,不党附王莽被杀,好在没有株连家族,彭宠只能灰溜溜回老家,长大后试为吏。
说来也奇,王莽似乎是想表现出他的宽厚胸襟,对前朝的事一笔勾销,甚至不打算追究大汉忠臣的后代。
因为表现卓著,彭宠于前年被选入常安做大司空士,阴差阳错之下,又被调到东征军中做事。
校尉冷笑道:“你可要当心了,军中判断是否为赤眉逆贼的依据,除了这对眉毛外,就是讲不讲泰山话。不管是南阳还是渔阳方言,在军中的雍、豫兵卒耳中,与泰山话也差别不大,吐字再不清楚,小心误杀了你。”
彭宠只觉得荒谬,这是哪门子辨别叛逆的方法?如此说来,泰山郡人岂不是都是赤眉喽?
校尉却笑着说道:“谁让赤眉贼在这无盐举事时,竟欲将所有外地口音的官吏都杀光,更始将军,不过是继续用他们的方法来甄别叛逆。”
他吓唬了彭宠一通:“既然从言语上无法判别,那就只能看汝等这身皮,戎服可万万不能脱了!”
等众人步入城郭时,场面更令人惊骇。
整个街道仿佛被血水泼过一遍,经过行人车马践踏后变成了五颜六色,甚至还有些黏脚,让彭宠行走之间,便明白了什么叫“肝脑涂地”。
城墙脚下,无头尸体堆积如鱼鳞般密密麻麻,衣服也被剥走,像极了一群掐头无尾的虾。入夜时分,奉命搬尸体的壮丁们几次被绊倒,跌在尸堆上与尸体相触,有人甚至吓得疯了。
城里也有一些侥幸逃过王师刀斧的人,无不是碎烂鹑衣,焦头烂额,血渍成块,满面如烛泪成行,仿佛失去了魂魄。
而已经杀得人头滚滚,心满意足封刀的更始将军部属们,则住进了城中大户院落,他们将财富绸缎占为己有,左拥右抱富户淑女。她们被说成是“贼人家眷”,饱受欺凌。
“这究竟是王师,还是野兽。”
彭宠看得发怔,不由想起路上听闻的那首歌谣。
“宁逢赤眉,勿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
……
下达屠城令的更始将军廉丹,哪里会有什么坏心眼呢,他不过是一心为朝廷,为皇帝效忠尽力罢了。
廉丹的理由很充足:“无盐作为郡治,其城中豪右民众居然勾结赤眉,杀害大尹、属令,起兵响应樊崇。故而我军拔城后,不得不痛下杀手,用这上万颗头颅,来告诫青兖诸邑,万万不能背叛天子!”
“杀万人而天下安者,必杀之!即便是背负些许恶名,廉丹也绝不推辞!”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这屠城杀俘,已经是更始将军廉丹的老艺能了。当初他打西南夷句町不下,就干出过屠杀邻郡蛮夷来凑数,从而使整个南中皆反糜烂的骚操作。
如今,不过是将当初的举止,复刻到了兖州来,此举能激励低迷的士气啊!
屠城杀了万余人,然后往朝廷报了数万级的斩首,“赤眉主力”,就这样在廉丹的奏疏里又被歼灭了一次,也算给皇帝一个交待了。
倒是廉丹在清点部众时,发现了一件事。
虽然军队从各郡征调,统属混乱,但来自新秦中的猪突豨勇确实没到,至今依然滞留魏地。缺席了无盐“大捷”,更始将军还是有所察觉的。
一调查,发现竟是已“死”的狗头军师冯衍定的路线。
从路线到时间,这合理么?这不合理啊。就算再绕道,就算顺手帮第五伦平叛,也早该到了吧。
廉丹很不高兴,立刻派人去魏地催促,让猪突豨勇们速来汇合,十月初必至:“否则,以失期罪论之!”
九月中旬,在被王师屠戮一空的无盐城,太师王匡也抵达会师后,这对大新的卧龙凤雏更是相互吹捧起来。
王匡盛赞廉丹:“还是更始将军当机立断,不走济水一线,而从定陶往东南,绕道昌邑,过大野泽侧面越亢父之险,一举插入东平,拔有盐城。此举将赤眉两支大军,泰山赤眉与梁山赤眉,截为两段,使其首尾不能呼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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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赤眉是起兵较早的樊崇部,近来人数猛增到了十万之众。
而梁山赤眉则在大野泽周围活动,首领叫董宪,众数万,开始滋扰定陶、濮阳了。
现在,十万王师一路杀来,拿下东平,横亘在两部赤眉中间。用太师王匡的话说就是:“我部占据济西津要,东平即定,扼亢父之险,则梁门不开。”
这一通互吹下来,使得廉丹都恢复了些许自信,甚至暗暗觉得,自己虽打四夷不行,但在剿灭国内叛逆上,还是行家里手。只要拿出汉武帝时绣衣使者暴胜之等人镇压闹事农夫的那套,杀个人头滚滚,没有不屈服的。
但对接下来的方略,廉丹和王匡却有了分歧。
廉丹大概是觉得属下屠城太累了,提议道:“大军跋涉数月,又新近夺取了东平,应该再次休整一番。”
王匡却摇头,出示了皇帝陛下上个月派人送来的诏令:“陛下说‘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天子的意思,更始将军还不明白么?”
当然明白,四处都在闹灾,旱灾、蝗灾,没个消停,而郡国二千石截留粮食越发频繁,十多万人已经把富庶的定陶吃穷了,再拖下去,对他们不利啊。
看来这仗不能停,而后对于应该攻打泰山赤眉还是梁山赤眉,二位又起了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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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丹以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如直接东向进攻泰山赤眉,斩首恶樊崇,如此方能一劳永逸。”
王匡反对:“不然,梁山赤眉在我后方,万一与泰山赤眉合力夹击,我部危矣,更何况梁山赤眉弱而泰山强,应该先弱后强,让士卒练练手。”
练手的话,一个无盐城还不够么?
二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太师王匡地位高了一级,拍了板,更始将军廉丹只能同意。
他与王匡将大军一分为二,太师带五万兵力去攻打梁山赤眉董宪,廉丹则以五万人守护东平,护着太师后背,提防泰山赤眉西来,待到歼灭梁山赤眉后,再合力东进。
“若能功成,地皇三年结束前,陛下就能听到赤眉尽灭的好消息了!”
在王师分兵之际,倒霉的彭宠依然带着丁壮们善后,将一具具枉死的尸体掩埋,而在枯萎的草边,秋后的蚂蚱还在到处乱跳,却茫然不知,自己已经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
……
九月下旬,就在太师王匡率众调头攻击梁山之际,距离无盐不过两百里的泰山郡界平阴,泰山赤眉的主力,却也是樊崇带领下离了山林,出来找食。
樊崇依然坐没个坐像,抠着头发胡须上的虱子跳蚤,逮到就用指甲尖狠狠掐死:“说来也怪,自从那更始将军和太师带兵进入兖州后,来投奔赤眉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发现官军比赤眉更凶狠后,民众简直是归之如流水。现在的樊崇已不复刚起兵时几百人的小头领,加上老弱妇孺以及各地借名响应的,赤眉军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但樊崇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政治野心,连约束也依然沿用刚开始的三老、从事、巨人,依然过着抢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这次出山,倒不是他有意迎战王师,而是粮食吃尽,再不出来抢一波,就得自相残杀了。
大河沿线的迟昭平在攻击元城失败后,游弋在黄泛区,又聚合了上万人。她也带着部众加入了赤眉,在平阴与樊崇汇合。
这位奇女子一见到樊崇,就说起河北的富庶:“我愿意为樊王引路,先攻取元城,烧了王莽的皇庙,掘其祖坟,然后便能渡河过去,任君驰骋。”
樊崇很不高兴,觉得迟昭平坏了他的规矩:“说了叫樊三老,再叫什么王啊、侯啊,乃公可翻脸了!”
而这位浓髯大汉拒绝北上的理由,更是迟昭平万万想不到的。
“我听说河北冷。”
樊崇看着身后衣衫褴褛的赤眉部众,他们再怎么打,还是在青徐兖附近打转,不愿意离开家乡太远,大多数人还念着回家种地,什么河北……不想去!
而就在这时,他们却得知了王师屠戮无盐城,并开始进攻梁山贼的消息。
“天杀的官军!”
对迟昭平苦劝仍不愿去河北的樊崇立刻跳将起来,虱子也不掐了,说道:“吾等必须去救啊!”
若是换了普通的领袖,肯定会诉说一通唇亡齿寒的大道理,然而樊崇的理由,却质朴得让迟昭平想笑。
这位天下瞩目,让朝廷既恨又怕的赤眉大三老,操着一口难懂的土味琅琊方言,大声嚷嚷道:“既然都是被逼得没了活路的穷苦人,既然都染了眉毛,用同一个名号。”
“那不管梁山赤眉还是大河赤眉,都是吾等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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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迟昭平一眼:“或姊妹!”
而后,樊崇又在部众狂热的欢呼中,抓起一把泥土,抹在眉毛上,挥臂指向西南方的无盐。
“走!杀官军,救梁山!”
……
PS:偶尔提前一次。
明天有加更。

精彩言情小說 新書 七月新番-第182章 福報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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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之事,往往是上位者脑子里设想、嘴上宣布时容易,真正自上而下推行落实时困难。”
虽然得魏望赵盯着邯郸,但第五伦明白,以自己的体量能力,能把武安拿下就不错了。
他听说,二十多年前,汉哀帝时,因为天下田地兼并、百姓沦为奴婢问题太过严重,已经到了不管不行的程度,遂推行了一项《限田令》,宣布列侯至吏民名田无得过三十顷,而拥有奴婢按照等级递减: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超过数量的,田产也好,奴婢也罢,国家没收。
汉哀帝初继位时倒也雄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觉得身为皇帝权力是无限的,不止于睡睡董贤那么简单。结果限田诏书已经发布了,因遭大臣、贵族反对,搁置未行。
汉哀帝的土地改革,连朝廷殿堂都没出便已夭折。
王莽上台后,虽然但凡汉哀帝支持的他就反对,但对土地、奴婢问题,也试图加以解决,居然整出了土地公有制来。
新朝宣布天下土地皆是王田,归属国家所有,不得兼并,又叫停奴隶买卖。甚至还打算损有余而补不足:恢复古时的井田制,一家男丁不足八口,而土地超过九百亩者,须将多出部分分给宗族邻里,原来没有土地者,按上述制度受田。
此制于始建国元年颁布,三年时在一片反对声中作废。王莽的土地改革比汉哀帝强了点,好歹出了殿堂,却根本无法落实到郡县,只能无果而终。
王田私属令是王莽最后的倔强,但也名存实亡,关中尚能压制兼并,其余各州,早就无视法令,各行其是了。
时至今日,天下纷乱,中央失柄,像王莽期盼的那样,一道行政命令简单解决土地问题已是做梦,既然如此,第五伦就只能采取更不讲理,更简单粗暴的办法。
“解决掌握土地的人!”
但这件事的困难程度远超想象,光是打着“以功授田,安置旧部”的名义,只盯着解决已经被打跑的李氏一家,第五伦就使尽浑身解数,动用了全郡文官、武力全体上阵,才勉强拿下。
李氏的死忠大多跟着一起逃亡赵地了,但也有大量徒附、宾客被俘虏,第五伦让人辨认甄别,外围的释放打发回家,死硬的铐起来,押赴武安铁矿去做刑徒——铁官徒们起义响应第五伦,翻了身,可苦活累活总得有人干。
虽然第五伦宣布赦令,表示对受到蒙蔽从逆,但在最后关头投降反正的富户及李家小宗既往不咎,只抓主犯首恶。但黄长及门下吏们为了表现自己,仍费尽心思扩大打击面,抓奸细,短短十余日,身陷囹吾者数百,去铁矿干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看着他们,冯勤颇为不忍,几度欲劝,觉得这是无故树敌,第五伦却只让他做好自己的事。
冯勤作为上计掾,被第五伦委以重任,虽然他对此事心中颇有微词,但干起活来还算认真,还如此宽慰自己:“若让黄长等人来做,只怕会以多度田为善,让更多无辜者破家亡田,此事我必须做好才行。”
整个八月份,冯勤带着数十名门下吏,在热情高涨的猪突豨勇武装保卫下,分散深入武安县各庄园、里闾。一边驱逐李氏残党,同时对上百年来,郡吏从没真正厘清过的李氏田产进行测量划分。
从武安县交上的赋税薄册,李氏只交一万亩的租税,第五伦估计他家肯定有藏匿,可能高达四万亩。
最终测量清算后,发现终究还是小觑了李家,光李能兄弟控制的地,一共多达五万七千多亩。
这些地靠他家的田奴徒附都种不过来,依附于李家的佃农,足足有一千多户!
第五伦早年作为列尉户曹掾时,曾走遍各县,调查当地人地关系,知政事得失,故知关中的佃农比例,大概占了户口的40%-50%。
而因为王田令在冀州名存实亡,兼并未禁,魏成郡的人地矛盾,比关中可厉害得多,土地更加集中于豪强手中,自耕农寥寥无几。
但精确的数据,第五伦这一年来,在郡中根本不能也不敢查,否则豪强都要纷纷跳脚,如今只借着兵威,才能对武安县来一次彻底的清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武安县编户齐民七千余,其中光是佃农,就占了四千户!”
……
猪突豨勇中的小伍长秦禾走在武安县的陇亩头,他不关心本县佃农有多少,只关心自己的地,终于分下来了。
“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给他们引路的门下循行会说简单的关中话,和士卒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众人亦然携带着甲兵,保持队形前进。李氏根深蒂固,虽然家主跑了,但每一片山林都可能有其残党,甚至连本地小农佃夫,看他们的眼神里也颇多敌意。
军中有令,若非必要,士卒不准单独下到乡里,一来害怕他们滋扰当地百姓,二来也担心被袭击丢了性命,连续好多天,就有几个外出的猪突豨勇在里巷被人割了喉咙,倒在了分到胜利果实的前夜。
“就是那!”
门下循行指点着前方一片广袤的田土。
这一带背靠小山,右边是一个里闾,叫做“小河里”,左近就是一条小河,有简单的灌溉沟渠,田地连绵成片。因为刚割完粟麦,秸秆捆了堆在田里,老农们正准备将它们运回家,望见有兵卒过来,都警惕地逃走了,也有几个胆大的佃农蹲在阡陌上指指点点。
门下循行对照着手中花了十多天时间划清楚的陇亩图,一一指明众人的分地。
他们分到的田,是按建制挨在一块的,普通士卒三十亩,立功的四十,因为是伍长,秦禾得了五十亩,就算种得再差,也足够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了。
若想得百亩以上,那得士吏、军候级别,对他们来说,可望而不可及。
猪突豨勇一千余人瓜分了四万七千亩土地,还剩下一万亩没分,作为公田留着,平素士卒们得在公田上屯田,他们自己的地,则交给昔日依附于李氏的佃农来种。
“总不能将彼辈全驱赶了,让他们沦为流民吧?”
众人颔首,觉得是这个道理,他们主业还是当兵,没太多工夫料理田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第五伦还打算给佃农们减租,甚至将这些占了人口大部分的佃户,视为新的兵源:渴望土地的,又何止流民呢?
门下循行带着士卒们抵达里闾旁,让乡吏将准备好的木制契约取出来,按照名字一一分发给众人。
田契一式三份:魏成郡府、屯田校尉万脩、士卒自己各一。
众人像宝贝一般捧着田契,翻来覆去看。他们大多不识字,还得请士吏或门下循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虽然内容大同小异。
上面写了他们各自的田界及数量,还宣布,这些土地不允许买卖,倘若士卒战死了,没有父母子女继承,就会被收为公田。
众人了然:“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当地女子成婚啊。”
听着听着,秦禾厚实的嘴唇露出了难掩的笑。
得了契约后,他们也不急着走,而是结伴走到田亩当中,相互帮忙找到自己的土地,跺一跺踩踩,亦或是迈着脚步,将属于自己的区域一步步走完,走完了再重走一遍,像极了耕地的老牛。
而秦禾则盘腿坐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日头和白云发呆。
秦禾忽然想起了自己那给人做了一辈子佃农,一生都在耕耘别家土地,累得腰再也直不起来的父亲。
想起他曾说过,自家在几代人前,也是有地的。
坐着坐着,他甚至整个人躺在厚实的土地上,深呼吸嗅着那城里人觉得臭,而他觉得香的泥土味,双手深深扣进地里,有泪水从眼中流出,滑落到泥土中。
这一刻,在壮丁营地里的生不如死,在边塞时冻掉的小拇指,赶赴魏地磨出的老茧和水泡,还有作战时利刃迎面而来的恐惧,这一切付出,似乎都值了!
“父,我家从此以后,又有地了!”
众人在田地里耽搁了太久时间,门下循行最后不耐烦地催促他们上来,和乡吏一起,将五十多个本地农夫介绍给了他们,让新地主和佃农打个照面,他们的往来,也就仅限于此了,屯田校尉的官吏,以及第五伦在武安县组建的新官府会包办收租等事。
秦禾也就此见到了给自己种地的佃农,一个头上裹着青帻的褐脸老农。
秦禾不像一些袍泽那般,做了小地主后趾高气扬,还记着自家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恭敬地朝老农行了军礼。
“我叫秦禾。”
关中话,身在魏地的褐脸老农当然没听清楚,只板着脸,不屑地看着秦禾与他的袍泽兄弟,最后拗不过官吏在场,只随便一拱手道:“武安民。”
……
武安是复姓,据说亦是李牧的后人,也有说法,说他们是秦武安君白起的后人。
武安民倾向于前者,在做着李氏佃农那段时日,他对这份渊源是颇为自豪的,将其作为炫耀的谈资。
“许多代人前,我家也姓李,和李公是亲戚呢!”
虽然,现在已经沦为佃农,耕豪民之田,租税什五,日子过得也不好,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但武安民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甚至还对东家颇为感激:“若是没有李公兄弟怜爱,吾等连这几十亩地都没得种,只能做流民,饿死沟壑中!”
所以他卖力种地,鸡鸣就起来干活,不为自己多得点粮食,只为对得起东家,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福报啊!
而与甿隶们做活休憩之余,武安民甚至会指点着周边广袤的田畴,自豪地告诉他们:“从这到那,上万亩地,都是李公家的!”
虽然李能兄弟从来没正眼瞧过他一下,甚至都不知道几千名佃农中有这样一位存在,但不妨碍武安民早晚都将自己的血统、东家的恩情挂在嘴边,每逢节庆,就朝李氏坞堡方向稽首磕头,心怀感恩。
直到李家轰然倒塌,被第五伦撵跑。
武安民的世界也几乎塌了,若非儿子拦着,从来没受过李家恩惠的他,差点就要一个人拎着草叉去追随李氏跑到赵地去,好说歹说才留了下来。
“也对,我要为李公,守住这片田畴,等他回来啊!”
而对新来的地主,武安民是嗤之以鼻的。
“一个人只占了三四十亩,也好意思叫豪民,也好意思收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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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他们和自己没什么区别的粗糙面孔,那与老农无二的没教养憨笑,在田地里或坐或卧的痴傻,甚至还有人愿意亲持镰刀农具下地干活,武安民就感觉到嫌恶。
豪民地主,应该高高在上,让自己憧憬艳羡而不可及,怎么能和佃农一样呢!
哪怕门下循行和乡吏作证,给猪突豨勇和佃农立新的租契时宣布,过去李氏收取十五之租,从即日起,所有租户都只用缴纳十四之租,能保留六成粮食。
这让不少佃农喜形于色,这大概意味着,他们每年能少溺死一个婴孩,也算是第五伦对佃农市恩了,但武安民私底下却骂骂咧咧:“什么官兵,就是一群外来盗匪!打进李公家中抢掠,还占了李公的田,就以为这地是他们自己的了?我呸!”
“多给李公缴一成租子,那是吾等愿意!休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收买我!”
武安民就这样蹲在陇亩上,恨恨地看着结队离开田畴的秦禾及猪突豨勇们,仿佛被夺走土地的是自己。
佃农们私底下也没少商量,要如何应对这些新来的“地主”,有个机灵的出主意道:“我打听过,彼辈多未成婚,若是家里有适龄女儿,让他们搭对,等成了一家人,哪还分什么豪民佃户,他们的地,也是我家的地了!”
这个主意妙,众人都哈哈笑着,倒是武安民和几个心怀李老爷“恩泽”的佃农不屑地冷哼。
武安民更傲然道:“反正我家女儿,已经许了李公坞堡中家监的女婿的外甥的儿子的发小,他在庖厨做事,跟李公一起走了。吾女是要嫁入李家坞去的,绝不会便宜那些匪兵!”
武安民还点着众人道:“汝等可别太急。”
“李公一家,可在本地待了几十代人,从我家曾祖的曾祖起,就在给李公做佃农,这叫什么?这叫天经地义,再过上几十代人,也应该如此。”
武安民笃定地说道:“等着吧,过不了多久,李公肯定会打回来的!到时候这些匪兵,统统杀了肥田!”
到时候,武安民心甘情愿多交一成……不,两成租子!然后,他又能傲然跟乡亲们讲述武安氏与李家的血缘关系,末了指点着一望无际的好田嗟叹道:
“看,这都是李公的地!而我,在给李公种地!”
……
而在武安度田勉强完成之际,邺城西门氏宅第,西门延寿也得知了发生在那的事。
郡功曹西门平已经从梁期回来了,虽然李能奔逃邯郸,但赵刘终究是不打算出兵了。
“父亲,怎么办?”西门平从此事中嗅到了些许不寻常,不同于过去一年的温和无为,第五伦似乎打算大刀阔斧做些事情,一些让豪右深感不安的动作。
“吾等都看错了人,没瞧出第五伦的勃勃野心,早就错失了时机,李家大势已去,还能怎么办?”
西门延寿依然在漳水畔钓着鱼,西门平一愣:“父亲的意思是,吾等当初应该协助李氏……”
“糊涂,第五伦何许人也?如此大才,能无中生有拉起数千效忠于他的兵卒来,除非全郡著姓刚开始就联手逐之杀之,否则像李氏一般与之公然对抗,只会被当做出头鸟诛灭。”
西门延寿道:“但或许是吾等太过顺从,让第五伦觉得,自己不需要著姓豪右,也能轻松掌控魏成。”
他叹息到:“第五伦是一位不错的二千石,有能力,有担当,我看好他,定能护得魏地平安。但此子太年轻,不懂得世事艰难啊,利害得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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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第五伦想要将旧部留在魏郡,其野心昭然若揭,而这种事,又是皇帝绝不会允许的。”
“那就乘着王师还在关东时,让他这份野心,让朝中知晓吧。将能说的消息写成书信,送去给卫将军门下西门君惠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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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延寿收了杆,豪强与二千石真正的对抗,不是李家以为的,在战场上戈矛剑戟你来我往,不死不休。
“还有,第五伦虽然只是打了李家分其地,但在无知庶民随口乱传下,会不会变成‘第五公要夺全郡豪民小农之地,分予流民赤眉’呢?”
而是暗中使绊子下阴招,让他跌倒了却搞不清是谁下的手,因为人人可能下手。最后只能靠你搀扶从泥沼中站起身来,开始知道感恩,知道要如何,才能做好一个守土长官。
西门延寿依然笑容和蔼:“得让第五伦受点挫折,他才能明白,要在魏地立足,应该倚靠谁!”
……
(白银萌加更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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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熱連載都市小说 新書-第175章 大腿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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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突豨勇于六月中旬抵达上党,从新秦中一路过来,两千多里跋涉,起码有三百人掉队,或因疾病,或因疲惫,比例已经很低了。
万脩打发他们去长陵第五里,有了第五伦,那儿就成了猪突豨勇的“家”。
加上沿途物故的人,在上党郡城附近清点人数,只剩下千余。这一路来,军纪是万脩极其重视的,虽然做不到第五伦带队时连践踏青苗都割头发的程度,但若有欺辱抢掠百姓,万脩必重惩,在上党境内一口气杀了十个违纪的士兵。
这让上党功曹掾鲍永十分惊奇,这支军队,确实跟普通王师不太一样。
七月初时,他们休整恢复体力,补充鞋履粮食后,出上党壶关,沿着滏口陉东行。
滏口陉乃是并州通往河北的要道,西起壶关,东至滏山下的武始县,东西绵延三百余里,自古为兵家要冲。春秋时齐桓公率诸侯至此威胁晋国,战国之际秦赵之间在上党反复拉锯争夺,长平之战,滏口亦是号称“四十五万”赵军的生命线。
绕着兜底的山崖一路盘旋上下,大平原来的士兵抱怨道路崎岖难走,第五伦派来给他们带队的上计掾冯勤却道:“校尉,这条路已经是太行诸陉中地势起伏最小,最易走的了。”
它实质上是太行山之中一条断裂带,把里一连串的县城小盆地给连起来了,几乎感觉不到很大的地形反差,就穿过了太行山主脉。
尽管此时是初秋,但峡谷中依然清爽,崖壁上苍松翠绿,滏水湍急向东,气温比外头还低一些,走着走着,道路再度狭窄,两岸山岭高耸,宛若一道重要门户,而中间多了一道小关隘,这便是上党、魏成之间的交界。
来到这,就意味着狭长的滏口陉已经走了一半,和好兄弟马援是越来越近了。
此处远没到上党壶关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程度,几十人守备的小隘,墙高不过丈余,万脩派人持第五伦的文书符节叫门,对方闭门不纳,只搪塞说要请示县宰。
万脩哪能等他们援兵抵达?立刻发动强攻,花了半天时间打下来后,前方豁然开朗,涉县县城就在眼中。
万脩不知道的是,第五伦初次听说自己辖区之内,涉县的故名叫“沙县”时,差点笑出了猪叫,还跟人反复确认。
“这‘沙县’当真是故名,而不是皇帝陛下改的新名?”
最后确定,乃是当地在春秋时有一个“沙侯国”,故汉初因名设县,当地至今还有豪强沙氏,确实和王莽没关系,第五伦才松了口气。
听闻有军队抵达,涉县如临大敌,从沙氏到官吏百姓,满城皆惊。
最初以为是来自太行的山贼,等发现他们旗帜鲜明后,明白是官军,县里人更怕了:“盗贼要粮,王师要命啊!”
第七彪派人叫了半天门,即便亮出第五伦的符节来,涉县依然不从,他遂过来请战:“校尉,强攻吧!”
这趟远行,第七彪最初时心里不乐意,但抵达涉县后却恢复了劲头,还跟部下们说道:“吾等乃是宗主旧部,而魏地的士卒是新兵,这场仗必须打出威风来,否则客居于邺,肯定会叫当地人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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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彪心里打着小九九,料想第五伦肯定招揽了大量部属,过去在军中能排上号的自己,位次说不定就往后挪了,可不得表现表现?
万脩却是没这好胜的心思,他听冯勤说,另一支兵的主将是马援,那有什么好争的?万脩的主要目的是保存士卒存活,他知道每个老卒都十分珍贵,亦是第五伦建立更多军队的基础,路上每倒下一个,万脩都心疼得不行。
他心里是有“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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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万脩道:“涉县之内,从贼叛逆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是害怕,恐惧会让人什么都听不进去,吾等若是强取,武安李氏的故吏和姻亲豪强一鼓动,全城的人都会协助守备。”
他们没携带太多攻城器械,久持不利,但也无法绕过涉县直接往东,县城横亘在漳水之畔的必经之路上。
这时候,却是奉第五伦之命来给他们带路,少言寡语的冯勤站了出来。
“校尉此言有理,不如让我进城去,晓之以理,说服涉宰和豪强们。”
第七彪斜眼看着这个闷葫芦:“就冯计掾,平素连话都不说,也想做说客?”
冯勤道:“不用说,只需我进去,表明身份。”
他倒不是想效仿耿弇挟持县宰,只是能和豪强对话的,也只有豪强,繁阳冯氏乃魏成著姓,按照豪右们不成文的规矩,里面的人是不敢伤害他的,否则就是结了世仇。
“涉县距离武安远,李氏对此县的操控没那么强,主要是通过滏山贼断滏口道,切断涉县与郡城的联系,迫使涉县服从。”
“只要我道明大尹爱民之心,不动涉豪强利益,此城可不战而下。”
但事情远没有冯勤说的那般顺利,在他拽着抛下的绳索登城后,迟迟没有动静,搞得第七彪都急了,再度说要攻城。
万脩却不急,乘着即将入夜,让人摸着黑返回西面,然后点亮火把往东抵达涉县城下,汇入围城一角的营地。
反复数次,整个前半夜里,涉县豪强只见不断有“王师”点着火从滏口陉抵达,营垒的灶光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粗略清点,起码有三千之众!
眼看对方不断增兵,小小县城压力倍增,这哪顶得住啊!
而这时候,也有从武始县那边逃来的人说,武始已被第五大尹派兵夺取。
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冯勤方能与城内官吏豪右达成协议,等到天亮之际,豪强沙氏直接将县宰绑了送出城来,说都是此人收受武安李氏贿赂女人,才负隅顽抗的!
果然,背锅的还是流官。
万脩没有戳穿他们的把戏,只让冯勤代为假宰,又给他派了两百人入驻县寺。同时表示自己乃外来人,对接下来的道路不熟悉,“请”沙氏等豪右将族中嫡子送到军中来带个路。
冯勤对这位校尉的风格颇为赞赏,万脩虽然轻侠出身,但很讲究侠义精神,是个喜欢”以德服人“的家伙,就像当年放弃刺杀第五伦一样,武力永远是他最后采纳的选择。
有了几个人质,部队也休憩吃饱后,万脩立刻带人继续沿着滏口道东行。
道路已经比前半段易走了许多,队伍速度加快,次日抵达从太行山中奔涌而出的铭河,滏口陉分出一条支线往北,通往李家的老巢武安。
此时,斥候禀报,说河对岸出现了一支军队。
双方斥候试探着隔河靠近,虽然秦腔与魏语鸡同鸭讲,但一眼瞧见了对方头顶的黄巾,是自己人没错了!
少顷,两军遇铭水两岸,河水清浅,万脩纵马渡河,而对面也有两马迎了过来——坐下一匹马,坐上还有一马,正是马援!
“文渊别来无恙!”万脩抱拳,亦是十分激动。
“君游怎么才来!我等了数日,只道还要带人去涉县助你。”马援哈哈大笑。
两军会师,第五伦的“肱股”,两条大粗腿,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
七月中旬,万脩、马援会师之际,北方百里外的武安县李氏坞堡内,前任督盗贼李能也惊闻了武始、涉县在数日内相继沦陷的消息。
“第五伦偷袭我!”
李能确实没料到,毕竟从夏天开始,第五伦就一直在郡中宣称,要派兵去提防迟昭平再来袭击元城皇庙,还要调兵去协助更始将军和太师讨伐赤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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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李家放松了戒备,天下板荡,第五伦腾不出手来收拾自己,更何况,自家背后,还有邯郸的本家,真正的“赵郡李”做靠山,与河北两大豪强之一:赵王子刘林亦是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来第五伦没胆量动手。
可万万没想到,攻击来得如此迅猛精准,居然连西边也有军队袭了涉县,莫非当真是第五伦从朝廷求来了王师?
如果说上次失了黄泽贼,是断了李能左臂,那这回武始、涉县陷落,就好比卸掉了他家的两条大腿,仅剩武安独臂难支。
反攻是不可能的,虽然武安是大县、大城,依靠一千铁官奴、一千族兵,再裹挟县卒,最多凑的出来三千之众,只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能拼死抵抗了。”
李能毫不犹豫,立刻派族人赶赴东边百里外的邯郸:“去禀报赵王子刘林。”
“第五伦要对赵刘动手了,邯郸之殇,先从武安而始!”
……
邺北五十里有梁期县,正是第五伦带兵入驻之处,梁期宰阎杨虽然德行有愧,据说睡过嫂子,但能力不俗,而且是冯勤的好友,上计如实禀报,第五伦行县的时候也投入门下,让第五伦控制了邺城的北门户。
而在地图上看,梁期县距离邯郸还更近,往北四十里,也就是后世不到二十公里,便是河北名城邯郸。
所以邯郸与魏成郡之间,除了两条河及一道赵国南长城遗迹外,无险可守,车骑半日可兵临城下。
但第五伦既无多余兵力,也不可能对邻郡不宣而战,还得反过来担心与武安李氏交好的邯郸赵刘,派遣坐拥的数百车骑、两三千徒附南下“围魏救赵”呢。
赵刘不比武安李氏,大宗小宗打断骨头连着筋,牵涉到河北二十多个县的向北,一旦他们被逼急了举事,那可是真正的跨州连郡,难以遏制。
这也是第五伦迟迟不动手,非要等朝廷十余万大军开到关东的时候。
世人不可能如冯衍那般了解更始将军,仍觉得王师和赤眉胜负难料,第五伦只能赶在这只纸老虎被戳破前河北豪强不敢妄动的当口,翦除武安李氏。
所以第五伦在收到武始、涉县皆下,马援、万脩会师,开始逼近武安的消息后笑道:“不愧是吾之肱股,伐攻伐谋做得不错,但接下来,能否一战而夺武安,就轮到伐交了!”
必须稳住赵刘,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更多敌人牵扯进来,一来他们会支援武安,让第五伦一统魏郡的目标无法达成。二来万一消息传到梁地,让更始将军、太师决定不管赤眉,先来河北,途经魏地,十几万暴徒乱兵啊,那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灭顶之灾。
第五伦想过派伶牙俐齿的黄长去,可又一思索,豪强倨傲,派这矮子过去,指不定会被对方视为羞辱。
于是只好对不住黄长,点了刚从上党返回,容貌清秀,“谈吐得当”的主薄冯衍。
他是更始将军幕僚,邯郸应当不知其“死讯”,这身份会让赵刘觉得,第五伦背后确实是朝廷王师大军,不敢妄动。
“敬通只需要将此事告知桓亭(赵郡)大尹,他背后的赵王子刘林及赵郡李氏自然得闻。”
第五伦送冯衍出梁期县北上,冯衍和上次去勾搭鲍永一样,信誓旦旦承诺:“衍必不辱使命!”
可车轮才滚动起来,冯衍这狗头军师,上回在上党尝到了甜头后,竟又在心里自作主张了!
“第五伦、赵刘、鲍永。”
“魏郡、赵郡、上党。”
两条船哪够,以他的本事,要一次踩三条船才带劲!
冯衍迷之自信:“以我一己之力,纵横捭阖于三方之间,让他们往后联手反新复汉的机会,来了!”
……
PS:第二章在13:00。
第三章在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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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女儿喜讯后,马援才意识到,三十六岁的自己,大概明年就要做外祖父了,这真让他百感交集。
大概是太过沉浸在这种感觉中,马援才会鬼使神差答应了耿弇的请求,让他带着五十人自称“朝廷使者”,前往武始县城(邯郸市峰峰矿区)。
身份是假的,节杖是伪造的,只有耿弇那一口关中茂陵口音,以及难以掩饰的高傲劲倒是很像真货,反正朝廷使者往来频繁,每个月都会过上一两个,由不得对方不信。
耿弇走后,贼曹掾赵尨才有些担忧地对马援说道:“耿伯昭乃是北道大族,郡大尹视之为宾客,万一有所差池……”
马援却丝毫不担心,耿弇的胆识智谋,他可是亲自试过的:“秦末时,郦食其一老儒尚能轻松斩得陈留令首级以献高祖,何况是耿弇?”
“若是他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死便死吧,魏成唯一的损失,就是耿纯失去了一个族侄,如此而已。”
且说,第五伦这大半年来,对西北三县一直是放养,试图麻痹李家。而在邺城练兵时,皆扬言是要去协助更始将军等人击赤眉,出发时也是往南走,然后才悄然向北折返。李家现在应该没什么防备,赶在马援所率主力被敌人发现前,先试试能否以奇取之。
否则,若是武始县里那些李家的旁支故吏联手附近的钦口山盗贼顽抗,就那复杂的地形,可有得打了。
靠着第五伦的立体地图,附近的地形概要都在马援心中,这钦口山又名“滏山”,有滏水出焉,泉源奋涌,若滏水之汤。
山脚下是武始县城,往西有一条险道直通涉县,是为太行八陉之四的“滏口陉”,山岭高深,实为险厄。
三军就在数十里外蛰伏,每过一刻,他们被滏山贼发觉的可能会越大。眼看太阳已经滑过了中天,武始县城方向还没动静,扣押的放羊娃、行人却越来越多,迟早会暴露,众军吏都有些着急,直到派去县城附近的斥候赶回来报讯。
“成了!”
即将日暮之际,马援率前队匆匆抵达丘陵间的武始县城时,却见耿弇正坐胡坐城头酌酒,脚边踩着一个胖乎乎被绳索绑了的官儿,他居然已经挟持了倒霉的武始县宰,并顺利在围攻中退出县寺,还控制了一座城门,怎么办到的?
见马援抵达,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劫持的耿弇面不改色,低头对马援喊道:“马校尉,如何,这趟算我赢了罢?”
不愧是才十八九岁的小鬼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两人的比试,马援乐了,笑骂道:“如今我是你的上司,你赢,便是我赢,亦是伯鱼所说的双赢,更何况……”
“这场仗,还没完!”
确实如此,虽然耿弇出其不意劫持了武始县宰,可此人亦不过是本地豪强及李家故旧的傀儡。虽然他们遭到袭击失神了一会,但此刻反应过来,立刻开始组织人手反扑,也不管对面是朝廷王师、郡尹大军。
城东、城西、城北,到处都有人涌过来,想要将头裹黄巾的流民兵赶出县城。
而随着一阵喊杀声,滏山方向亦有一支贼人杀过来,他们打算来个里应外,将黄巾兵击退。
“来得好,也省得吾等进山里剿了。”
马援让隶属于耿弇那五百人立刻入城,自己则将兵匆匆于南门外墙下列阵,给耿弇下令道:
“我击外,你击内!”
“看究竟是你先控制县城,还是我先击退贼众!”
……
“马文渊这是以为,我只能擅长骑战么?他却是想错了。”
耿弇给自己选择的取城路线,是城墙之上。
站在这儿,方不过六里(一汉里400多米)的小县城一览无余,耿弇取下一支轻箭,搭在角弓上,大拇指扣弦,瞄准县城中央方向射去,箭若流星高高抛起然后滑落,直接越过了一个小里闾,落在一条通往南北的必经之路上。
“大善。”
耿弇了然,回头看着他亲自从征兵中挑选出的百人队,他之所以不喜欢流民兵,而要求从编户齐民里有选择的征,是需要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箭术。
猎户和弋射者被征募入伍,加以训练,然后由耿弇集中起来,今日便派上了大用场。
“随我沿着城墙移动,但见城中有人列队而过,视为叛贼,直接居高临下射之!”
而随着耿弇的号令,其余四百步卒,除了留下一百守南门外,其余三百也沿着墙随弓手行动,先前往东门!
一里多的距离,简直瞬息便至,想要冲过来攻击徒卒的李氏叛逆,耿弇让人故意放他们靠近到数十步内,才从城墙上猛地齐射,伤敌十余后对方狼狈溃退。
耿弇让众人勿追,目标直指城门!
他这套战术避免了混乱的巷战,天色全黑的时候,东门、北门皆有条不紊,顺利拿下。当然,也有不少慌乱中结伴而逃的当地百姓被无情射杀,耿弇对误入战场的无辜者熟视无睹,不断喝令放箭,不得犹豫,他眼睛只盯着尚在叛军控制下的西门。
不断留下守门后,徒卒已只剩下百余人,而城内的叛逆都被逼到了西门来,想要守着这儿,以期待滏山贼的支援,这下他们必须以少打多了。
城头的射手几乎没有损失,只是有人摸着腰间空空如也的箭壶道:“耿参军,箭矢已尽!”
“吾亦尽矣。“
耿弇果断背起大弓,抽刀出鞘:“天黑了,夜战,短兵利!”
他第一个跃下高不过两丈的墙垣,挥刀向负隅顽抗的贼人斩去:“随我下城墙,夺西门!关起门来,再慢慢打狗!”
……
耿弇即将夺取县城四门之际,马援也在城外与滏山贼陷入了苦战。
因为前往武始县城的道路狭窄,马援的部队拉得很长,最初到的只有千余人,还分了五百给耿弇。
马援只能带着剩下的人,在城西力阻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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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边路口去两百人,守住路,勿使我军后队被阻断。”
马援则带着其余三百人披坚持锐,结成阵与贼人硬碰硬起来。
在第五伦顷全郡之力打造下,“黄巾兵”们的装备着实不俗,三分之一的人披甲,每个人都能拥有铁制兵器,毕竟郡武库的存货虽然良莠不全,但全拿出来,可是足够武装数千人的,暂时没受到铁器被滏山贼截断的影响。
然而,对面的滏山贼寇,也绝非马援对付过的赤眉别部迟昭平能比的,竟也有不少人披甲戴胄,手里刀兵明晃晃的,不再是贼人熟悉的农具草叉,在最初的混乱中交战时,竟打得有来有回。
这让流民兵中曾经是黄泽贼的士卒惊呼:“这哪里是贼,甲兵比官兵还好!”
看来跟爹不疼娘不爱的黄泽贼不同,滏山贼才是李家扶持的精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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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人过去一年里屡屡劫持,第五伦一直没管,让他们得意惯了,十分骄横,这股心气让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军竟没有惧怕,反而嗷嗷叫着杀过来。
这算是流民兵成师以来的第一场硬仗,还是夜里。好在第五伦考虑周全,在邺城让他们练习过夜战,伙食改善后夜盲症也没那么严重,他们借着城头的些许微光,与不知数量几何的贼人鏖战。
虽然天是黑的,但马援心里却没瞎火,让前方一个队挡住蜂拥而至的贼人,其余人等则在墙下慢慢结阵,顺手还亲自杀了两个惊慌失措乱窜的家伙,再让人将他们人头高高挑起来。
“乱跑或者调头,便是这个下场!”
军法的压力让流民兵们遏制住想要开溜的双腿,相互靠拢,手里紧紧握着矛,虽然黑暗中不断有贼人乱射的流矢飞过来,但所有人都紧张得抿着嘴,这一刻队伍里出奇的安静。
阵已成,马援立刻号令,让前方用身躯和甲盾挡住敌人冲锋的老兵们退回来。
他们退却之际还出了意外,因为紧张加上天黑,有士卒调头时慌不择路,直接撞到正在放平的矛上,被尖锐的矛头戳进了胳膊里,他嗷嗷大叫起来,惹得这一队的新兵更加慌张。
一旁的军官是个脸上有烙印的刑徒兵,竟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没有砍矛头,而是直接砍了那人的手!
而被血溅了一脸的新兵们都被吓得不敢言语,仍然得听着腰鼓的节奏,开始缓步向前。
马援这时候不逞匹夫之勇了,坐下没马的时候,他能做好一个指挥官的角色:“按照训练时的样子,排好队,矛放平,向前走!”
虽才几百人,但亦结了一个小方阵,前几排长矛都是放平,后排的戈、戟则是倾斜。
咚咚咚,咚咚咚,第五伦延续了新秦中猪突豨勇的优良传统,让流民兵中带着几个挂腰鼓的士卒,敲着节奏,指挥众人前行。
半年来无数次的训练起了作用,虽然很多人是初临战阵,但仍下意识地向前迈步,集体的力量能够壮胆。
他们越走越快,而对面冲过来的滏山贼,只能看到一支层层叠叠的队伍,而且前排皆着厚重的札甲,目光一点不凶狠,反而有些呆滞,就这样不减速地压了过来。
几个杀红眼的贼人犹豫了一下,竟依然冲了过来,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为首的大汉先是往下面一滚,手中环首刀叩开两根长矛,向前迈进一步,刚要砍边上的矛杆,迎面却有根长矛刺来。他急忙横刀挥挡,身边却又有一根长矛斜刺,却卡在札甲上,幸好幸好。
但头顶立刻有一柄长戈落下,鲜血飞溅,贼人倒地,被络绎经过的士卒踩在脚下。
类似的事不断发生,敢正面硬冲的贼寇,都被长矛刺出了血窟窿,被戈戟戳破了脑袋,惨叫着倒毙!
滏山贼本来想要乘夜乱冲一气,将官兵打散,好救回武始县城,岂料却碰到了硬骨头。
而随着大队火把从后方抵达,马援的后队一千人已经杀到,滏山贼众一看,再不敢来触碰,丢下百多具尸体后,开始纷纷向后退去。
“原来贼人这么弱。”
“原来吾等这么强!”
有序胜过无序,方才还有些慌乱的流民兵们心中大定,马援明白他们的目标,没有急着带众人向黑夜里追击,而是指挥方阵开始转弯,派了一个百人队保护西边侧翼,大部队则朝西门前进,那儿挤着大量贼人,可以将其歼灭。
正值耿弇也带着部下从城门内持短兵向外冲杀,城内外的贼人已经丧胆,被追得匆匆往外溃逃,岂料才出城,就撞上了长矛组成的森林,人挤人之下,纷纷被戳倒在地。
到头来,被内外夹击的反倒成了他们。
“降了,吾等降了!”
贼虏们受不了这无情的屠戮,剩下的百多人只能跪倒在地,扔了手里的兵刃,重重稽首只求活命。
马援适时下令收矛,让人将俘虏抓起来审讯,而他则踏过满地尸骸与血污,朝西门走去。
走到西门边时,有一具躺在大门边的尸体忽然暴起,却是个手持利刃的悍贼,哇哇叫着想拉一看穿戴就是军官的马援同归于尽。
马援轻松闪过,将刀捅进了此人的心窝,却发现其背后也中了一支箭,却是耿弇射来的,力度拿捏得十分恰当,没有太重透胸而出把马援也一起干掉。
即便如此,马援还是抱怨了一句:“你是想射他,还是射我?”
身上满是血点的耿弇没有搭理,只快步走到城门处,将刀重重插在那儿作为标记:“是我先扫清城内残敌,控制四门,走到西门下,马校尉,这次是我赢了。”
“你赢就是我赢,亦是伯鱼双赢。”马援乐了,不计较,也没有搭理这个争强好胜的小伙子,只转过头看着黑黝黝的滏山,滏口道就在山脚下,绵延向西,直达巍峨的太行。
对马援来说,这趟作战,有一件比起女儿有孕更值得开心的事。
也比跟耿弇着小儿曹打赌比输赢更有趣。
他满是期待:“君游吾弟,就在这条路的另一头吧!”
……
万脩确实在滏口道百多里外的另一侧,有了第五伦打好招呼,他和猪突豨勇已经顺利过了上党,与马援之间,只隔着一个涉县。
鲍永派给他们的向导,还指点着狭窄道路尽头的小城邑说道:
“涉县过去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叫做……”
“沙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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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耿弇自带少年英才光环太盛,使得第五麾下不少人嫉恨他,暗称之为“小儿曹”。
但当面是绝不敢叫的,毕竟耿弇个人武艺出众,除了马援,其余人都能撂倒。
所以听闻耿弇请第五伦征兵时,贼曹掾赵尨忍不住反驳他:“耿参军,若是兵那么好征,何必募呢?”
秦汉武德充沛,秘诀之一,便是征兵制。
你要问第五伦,征兵香不香,那当然是香的,但对政府要求太高:征兵必须和严格的户籍制度挂钩,再与军功爵、名田宅等制度结合,才能让无条件为朝廷服役的义务兵们有积极性作战。
王朝鼎盛期一过,相关配套的制度一松懈,征兵制就会发生很多问题。诸如汉家两百年,军功爵、名田宅早就废了,户籍制度也随着豪强兼并、流民频繁而越来越流于形式。
所以汉武帝时就开始大搞募兵,甚至招募羌胡骑从,利用大量刑徒及恶少年从军远征匈奴西域,但战绩一言难尽,正如耿弇所言:“不如良家子好用。”
毕竟募到的多是无业游民,看上去是身体强壮,手脚灵活,但却吃不起苦,远没有老实巴交的农夫好训练。别看他们一天到晚鲜衣怒马,腰挂短剑,在街上私斗时可猛了,但是一上战场,遇到挫折望风而溃。
到了新朝,征兵制更是积弊严重,编户齐民连繁重的劳役都干不完,更没时间搞训练。郡国兵因财政困难,都试时常暂停,实际上已经成了替人服役的募兵、雇佣兵。
遇到打仗,就得临时抓壮丁,但那些对外战争本就不得人心,也没有奖励机制配套,打仗图什么?征兵们思乡,逃亡频繁,只能当成囚犯押送,这便是更始将军、太师东征的王师主力,冯衍口中只有两成胜率的天兵。
朽坏的制度想重建太难,面对这种新形势,一味坚持征兵已不合时宜,第五伦入主魏成郡后,便暂停了抓壮丁,转而从流民中募兵——和汉武时的城市募兵不同,流民源头亦是农夫,遇灾失去土地后被迫流浪求活,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活下来。
赵尨说道:“不必高额的募钱,一顿饱饭就能拉到几百人,这也就是乱世才有的好事啊。”
所以第五伦立刻抛弃了郡兵那群老兵油子,开始以流民为基础打造新军。一来是权宜之计,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二来,他和手下的老班底们,比较熟悉跟社会底层打交道。
第三嘛,青壮流民将当兵作为工作,也省得他们流入盗贼为祸,以后拉到外面打仗,也不至于太过眷恋乡土。
最后,这些流民进了第五伦的锅里,就别想跑出去,这辈子基本就当兵了,打上十年仗,再青涩的新兵也会变成百战老卒。
但耿弇却不习惯,朔调(上谷)因为屡被胡患,民间人口虽少,但武装程度却很高,都试未废,每个青壮都会点刀兵,甚至还能骑射,与陇西等六郡颇为相似,为了保卫家园积极性也高。所以才能维持征兵制,坐拥两千突骑。
虽然拿朔调的郡情来套在魏成头上,显得这孩子确实有点年轻,但兵源太过单一确实不行。
要将一穷二白的流民兵锤炼成百战之师,需要很多年努力,在此期间若遇大规模战争,募兵不足时,征兵便是唯一选择。
于是第五伦也不愠怒,竟答应了耿弇的要求,只让人在控制五个县,各征一百编户齐民的青壮。
时值农闲,而第五大尹忍了大半年不瞎折腾,不加赋,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算取得了他们初步信任,是时候开始做事了。
“别急着否定,且先看他能练成什么样。”
第五伦是听耿纯说起过耿弇事迹的:“伯昭不但武艺骁勇,亦学过兵法,他十六岁那边,去最边远的县游历,恰逢匈奴左部犯边,将他和一众人等困在了广宁县中,连县宰都战死了。”
“伯昭便自任假宰,带着百多骑乘夜冲出去攻击了匈奴人,烧其毡帐,将数百骑逼退,一夜鏖战,他连斩十数人,自己却无一伤,至此一举成名,让郡人称奇。”
这让第五伦颇为期待,白马少年郎确实有“军事贵族”的气质,这样的人才,哪怕只是来魏郡玩玩,也由他玩去。就算他真练起来五百人,打完仗又带不走,还不是帮第五伦打工。
天气越发炎热,到了六月初时,冯衍带着一身湿襟的汗水从上党返回邺城,一照面,就支支吾吾地与第五伦说,事情有点不太顺利。
第五伦皱眉道:“是那鲍永不认敬通这个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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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上党大尹不乐与我结盟?不让我的旧部过路?”
“非也。”
冯衍最喜欢欲扬先抑的套路,鲍永一心复汉的事,他藏下先不说,因为还得试探第五伦倾向,只叹息道:“经过我一番苦劝,上党一切顺利,大尹和鲍功曹都倾慕第五公,愿意借道,只是供应的米粮,得算魏成郡借的。”
这没问题,毕竟一两千石不是小数目,他一定还——这次是不掺糠、草的那种。
冯衍小心地说道:“是猪突豨勇行军的路线,出了岔子。”
扬完再抑,有完没完?那路线是你帮忙划定的,那还不是你的问题么?莫非是更始将军以为冯衍“死了”,人死汤凉?
但冯衍细细道来后,还真和他无关。
冯衍道:“却是新近上任的师尉大尹田况,竟直接没理会更始将军府的传文,不同意让猪突豨勇过境,直接阻在了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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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愣了:“田况?那个原本在翼平(北海)做连率,却因为抵御赤眉太过积极,还伸手和皇帝要青兖两州兵权,而被调回关中的田况?”如今田况所在的师尉郡,就是前汉左冯翊,是猪突豨勇离开上郡,渡河进入河东的必经之路。自己和田况无冤无仇啊,他为何平白无故阻拦?”
冯衍回道:“上党派人去打听过,似是田况以为,东征军应当走关中过函谷而行,不应偏道,他为此还向朝中举咎!”
这下却有些麻烦,好在第五伦早就提前上奏疏打过招呼,借口也是钦口山的盗贼不剿不行,魏成兵不够,希望王师路过顺便帮个忙。皇帝还指望他保住元城祖坟,稳定河北,应该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田况将此事捅上去,横生波折,五威司命或许会乘机诽谤第五伦。更要命的是,若一千多猪突豨勇来不了,无法两面夹击,自己只怕要沿着小路硬打武安李氏了。
不知田况是担心猪突豨勇所过放纵,损害他辖区,还是一心效忠新室,反正,这田况算是在第五伦小本本上留了名。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为大新效忠,有病!”
第五伦心里骂骂咧咧,好在冯衍这厮又抑后再扬,告诉第五伦,这件事虽然有此小插曲,但已经顺利解决了!
“亏得增山连率马员相助,让猪突豨勇直接从上郡的小渡口过河,虽然多花了半个月,但已顺利抵达上党!”
……
“与马家联姻,真是我最正确的选择啊。”
第五伦心中松了口气,再度尝到了这场姻亲的甜头。
他的三大爷马员坐镇上郡,位于关中以北,后世的陕北地区,这次便在关键时刻大开方便之门,没让第五伦的计划泡汤。
“如此看来,上郡也可以作为长陵族人的退路,看来得加强与那边的联系,并让第四咸多去北方走走亲戚了。”
虽是有惊无险,但猪突豨勇绕道后稍稍迟滞,他们已经跋涉了三个月,抵达上党后条件不会很好,起码得休整到七月才能投入战斗。
这一趟使命顺利达成,让第五伦在心里提高了一点点对冯衍的信任,遂拜托他继续去上党与万脩接洽,约定发兵时间。
既然条件齐备,邺城大营这边,针对武安李氏的作战方略,也必须尽快出炉。
讨论作战就离不开地图,而有这么一对翁婿,都觉得自己擅长此道。
这两日,马援似是食量大增,让粮官多往他营中送些米来,生的,不需要煮熟;还要了很多鸡子,不要蛋黄,只打成鸡蛋清,用小盆端入营房中。
马援昨日观看西北三县地图,三县为涉、武安、武始,濒临太行,道路狭窄,十分险要,所以和平地作战的一马平川不同。
他琢磨时一下子来了灵感,便在木框中聚米成山,用鸡蛋清粘起来,用来标识钦口山、塔山等高陵叠嶂。山下则是峡谷小路,如此便能将地形一目了然,不会到了地方看着高山险塞傻眼。
“伯鱼肯定会大为惊喜。”
完成这份杰作后,马援颇有成就感,亲自端着米山地图就往大营房走,第五伦召集了主要的军吏,今日要在那举行集议。
才进门,就发现来得早的耿纯、赵尨等人都围在第五伦身边啧啧称奇,就连一向傲气的耿弇,也好奇地盯着,目不转睛。
等马援走过去一看,顿时愣住,那是一副立体的地图,用黏土制作,不但刻画了山水凹凸之势,道路是一条墨线清晰明了,甚至还粘贴了点植物标识森林。而就目前情报所知,三个县的城郭、乡邑一览无遗,甚至放了几块碎铁表示武安铁矿工坊。
第五伦正在上头插着代表己方和敌方军力的小旗,指画形势,分析地形道路,使得众军吏皆呼:“真是好物什,贼在吾等目中矣!”
做女婿的抬头瞧见马援到了,笑道:“这便是我所制的新地图,马校尉,快来看看。”
二人在人前,还是以官职相称的,没人的时候叫丈人行,马援大醉时才有就机会喊他字号。
马援瞧瞧第五伦的杰作,再瞅瞅自己的米山,实在是太过简陋,真是丢死人了。
于是众人只听马援告了声失礼,将什么东西藏在背后,慢慢退出了营房,旋即外头传来砸东西的噼啪声。
少顷,马援再度入内,手上还沾着几粒米,面色却如常,欣然笑道:“第五大尹,继续军议吧。”
他揉着拳头,顺便将那几粒米掩盖住:“我憋了许久,已经等不及,想快些进山剿灭‘贼寇’了!”
……
(白银萌加更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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